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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玩不出,游戏下有内容简介哦.

4/5/2006

what type are you? (一个很准的心理测试)

如题,一个超准的心理测试;
 
Click on the shape you find most appealing. Consider both form and color.
 
地址连接如下:
 
英文
 
 
中文
 
本人测试结果.
 
你對於自己及四周的環境能夠比一般人控制得更好更徹底

願跟別時常自我反省,敏感的思想家

你對於自己及四周的環境能夠比一般人控制得更好更徹底

你討厭表面化及膚淺的東西;

你寧願獨自一人也不願跟別人閒談,但你跟朋友的關係卻非常深入,這令你的心境保持和諧安逸。

你不介意長時間獨自一人,而且絕少會覺得沉悶。人閒談,但你跟朋友的關係卻非常深入,這令你的心境保持和諧安逸。

你不介意長時間獨自一人,而且絕少會覺得沉悶。

 

3/29/2006

谈论点名游戏

 

引用

点名游戏
      被yuki美女点了名,来参加游戏............
啊~~~怎么会这样,好不容易一个休假啊~~~~~~
郁闷............
还是来游戏好了
 
被点名的朋友需在自己的Blog里公开理想伴侣的8个条件,同时加上说明。
A 是男是女
B必须点名8个人,用尽所有办法通知各人被点名参与这个游戏。
C不能重复被点
 
要求还真不少,唉
1.健康,没有健康的体魄,其他还有什么可谈的啊
2.善良,我也不要和恶毒的大灰狼在一起
3.自立,我讨厌寄生虫,连自己生活都料理不好,和谁在一起都是累赘
4.有潜力,不要求你是优质股,但你也得是潜力股吧.
5.包容,整天两个人算来算去的,累不累啊
6.懂得为人处事,平易近人,别弄的不食人间烟火似的,是个人,不吃饭都要饿四的.
7.适时的浪漫,看清楚,我说的是适时,多度的浪漫是浪费,没有浪漫,是呆板
8.爱我,不变心
 
 
哈哈~~~~美女的要求还真的不错.
要我想肯定没这么多具体要求的,但是看了美女写的觉得有道理啊,全部通过,哈哈~~~~我真是个懒人啊~~~~
 
下面开始点名咯~~~
 
我家小日记
小喵同学
右典姐姐
咩咩姐姐
须须
苍蝇
棒冰
小年
2/18/2006

蝴蝶的记号14

(十四) 
 下山之后我直接到心眉家,我看见心眉的妈妈正在喂她吃饭,不由得一阵心酸。我问她最近有没有好些,然后拿五万快要给林妈妈。
  ———不用了,前些天你不是才叫一个姓叶的学生拿三万来吗?还没用完呢!小眉最近好多了,我打算送她到乡下老家,她外公外婆会照顾她,你放心。
  林妈妈说。我心想,一定是阿叶,她真是神通广大,居然找到这儿来了,为什么总是看穿了我的心事,还替我设想那么周到呢?
  我陪她们坐了一会,感觉心眉似乎认得我,她会好起来的,现在她只是不能面对现实而已,现实总是残酷的,但她总有一天会勇敢面对,会为了武皓好好活下去。
  
  离开心眉家,我开车到阿叶上班的餐厅,时间是晚上六点,这时她该在这儿唱歌但是没有,我有不好的预感,她该不会因为我昨晚没打电话就溜班吧?不知道,我原想去接宝宝也顾不得了,急忙赶到她住的地方,打开门一看,阿叶病奄奄地躺在床上。

  ———你怎么了?
  我伸手摸她的额头,好烫。昨天不是好端端的吗怎么就病了呢?
  ———大概是跟女孩子鬼混没穿衣服着凉了,睡一下就好。
  她故做轻松的说,还勉强坐起来想抱我。
  ———真是笨蛋,还有心情开玩笑,我带你去看医生啦!
  我忍不住骂她,抱起她下床,没想到她那么轻,全身软绵绵的。
  
  发烧快四十度,她在医院还努力说笑话给我听,说今天中午唱歌老是唱错词,客人也没发现还拍手很大声,可能是因为我穿了迷你裙吧还有人给我一千块小费,晚上没去太可惜了搞不好会有星探在台下听呢、、、、、、

  真是笨蛋,以为这样我就会不担心吗?我忽然发觉自己有多爱她,我不能失去她,就是不能,她虽然没说,但一定也是同样需要我,就是因为她从来不要求什么,只有她不会要求我为她付出,像傻瓜一样自己拼得半死还说没关系我很强壮你赶快回家、、、、我的心却不能抑止地向她靠近,被她占据。甚至超越了我对真真的爱。
  
  无论她怎么催我回家我都不走,我打了电话给保母,她说阿明刚才把孩子接走了,打电话回家他一听见我的声音就把电话挂掉,我管不了那么多了,现在真正需要我的人是阿叶,我不能放着她不管。

  在医院打完点滴她似乎好多了,我煮了稀饭喂她也吃了不少,我把今天上山看真真的事告诉她,还说了以前许多事。
  ———我的人生好象打了很多结,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是遇见你之后才有勇气一个一个找出来想办法解开的,你跟我在一起搞不好会有麻烦,我现在就像不定时炸弹,随时都可能爆发。
  我说。这是实话,除了阿明,我爸妈也是麻烦人物,搞不好会比当年处理真真的事更激烈呢!但我可不会像那时候这么容易妥协,我一定会力争到底。
  ———还记得我说过我想找一个女孩子吗?就是妳啊!无论多久我都会等,就算只能偶尔看看你我也会满足。我承认我努力赚钱是希望可以照顾你跟你一起生活。但我不希望你为了我受到伤害,你还有小孩,我怕你离婚会失去她。阿明不会把孩子让给你的。
  阿叶虚弱地说。其实我自己也很害怕,未来真是不能想象,无论失去她或宝宝我都会受不了的,但我又不愿意只是偷偷摸摸跟她在一起,我也同样想跟她还有宝宝一起生活,那将是属于我自己的生活,我渴望的方式只有她能给我。
  
  阿叶吃完药就睡了,我却睡不着,漫长的夜晚,我在阳台上来回踱步,我还要面临多少风波呢?是不是只要做错一个决定就要赔上一生来偿还?我不知道,是我自己选择这段婚姻,难道我没有权力选择要放弃吗?我不想和妈妈一样,痛苦了几十年到老了才说要离婚,我不认为两个女人不能抚养孩子,什么是正常的家庭正常的小孩呢?悲剧不断在我身边上演,使我无法再轻易地顺从别人的期望,满足旁观者无聊的评断,也许孩子会问我关于爸爸的事,也许她会因为别人的耻笑而受伤,但我会让她明白,这世界不是只有一种样子,别人有爸爸,但你有两个爱你的妈妈,我不会编织美丽的谎言来骗她,我要让她知道,即使我们跟别人不同,但我们有属于自己的世界,我们需要更多勇气才能走下去,但我们决不轻易放弃自己的希望、、、、、、

  
  但愿我有机会陪她成长,有机会跟她一度过所有苦难。

  
  问题是,当我天亮后赶回家里,阿明和宝宝都不见了。

  我忍耐着焦急把课上完,一整天不停地打电话,打回家没人接,保母也说今天没带过去,打到阿明店里工读生说老板叫他这几天上早班晚上就把店关上、、、、、阿明几个朋友那儿也找不到人、、、、打给爸爸他生气得说你妈妈才闹着要离婚就跟人跑了,你现在又出这种事真是气死我了、、、、、
  我有预感,短时间里,阿明是不会回来了。他一个男人带着孩子能上那儿去呢?会不会出事呢?为什么大家都动不动就要失踪呢?这样就能解决问题吗?
  
  下课后我开着车大街小巷到处找,其实没用,我这才明白自己多年来确实疏忽他了,除了店里家里,我不知道他还会去什么地方?他平常除了工作、打计算机还做些什么?好奇怪,他为了了解我可以四处找我的朋友打听,甚至偷看我的日记,我却对他毫无兴趣,几乎可说是漠不关心,我怎么会这样残忍,他为什么拼命要挽留我这种妻子呢?

  
  我回家等待,打电话叫阿叶来,这种时候不应该再去她那儿,但我实在无计可施,一个人这么胡思乱想也不是办法,看见她也许会安心点。

  ———先别急,他或许只是出去散散心,几天就回来了。搞不好待会就回来,看见我还找我打架呢!
  她不慌不忙地说。哎,要是这样就好了,我突然想起他说过小时候看见他爸爸打妈妈,很多次都想拿刀砍他、、、、、他性格里经常充满愁恨跟不满吗?而我又这样彻底撕碎了他的心,会发生什么事真是不敢想象。
  我找遍整个屋子,他没留下只字词组,只带走宝宝的东西和他的几件衣服,他真的打算自己带着宝宝出去不回来了吗?
  
  她一直陪着我,还说今天把白天的班都辞掉打算以后帮我带宝宝,晚上再去唱歌,她说

  ———一来可以省保母钱,二来我可以跟宝宝亲近,你也可以安心上课不用赶来赶去。
  ———我教书的薪水够我们三个用了,你不要把自己累坏,唱到那么晚。
  我说。她就是太拼了,骑着摩托车,刮风下雨也舍不得坐出租车才会生病的。可是现在计画这些又有什么用,孩子到那儿去了也不知道,在外面也不知道会不会受苦?
  等到十点,她说要回去喂狗了,我送她到门口,她抱着我久久不放
  ———好好睡一觉,明天白天我出去找,晚上下班再来陪你。不要胡思乱想折磨自己。我们一起度过一切难关,不要先累倒了。
  我望着她渐渐远去,明天、后天、大后天,我要等到那一天呢?阿明,我们非要弄到这个地步吗?孩子是无辜的。
  到了第三天,阿明仍毫无音讯,妈妈却来了。
  非常奇怪的场面。妈妈带了一个看来四十多岁、矮小精瘦、穿著衬衫牛仔裤、脸上有很多皱纹的女人,阿叶在我这里,我们四个人一见面竟像熟识已久一般,我立即明白,妈妈面临了跟我一样的事。
  妈拉着她坐下,介绍说
  ———她叫高玉琴,我们是去年在澳洲认识的。
  我说,你就是为了她要跟爸爸离婚吗?你说和别人恋爱是指她吗?
  ———我是为了我自己。说爱上别人只是想让他放我走,你爸爸是那种只许自己外遇不能忍受老婆变心的人。
  妈妈语气肯定的说。我发现她似乎改变了,不是因为剪短头发穿了轻松的运动衫看来更年轻,而是我从没听她说话这么自信从容,她从前不是哭哭啼啼就是严厉斥责谁,神经老是紧绷着,脸上也少有笑容,我不确定她们是否在恋爱,但这个女人一定深深影响了她,我一见她就对她产生莫名的好感。而且她看妈妈的眼神充满了柔情,她是深爱着她的。
  我说,爸爸肯答应离婚吗?
  ———反正我都老了也不打算再婚,离不离婚都一样,而且,我要跟阿琴到大陆去了,她在那边有食品工厂,我想到处去旅行,她可以陪我。
  妈妈说。她从前就喜欢旅行,每年寒暑假都会跟朋友出国去玩,其实她是个很独立的女人,只是一直被爸爸无止尽的风流韵事纠缠着,渐渐失去了信心,陷入疯狂自虐的境地。我看见她这样真替她高兴。
  ———妈妈一直都在拖累你,还常常用自杀来威胁你,真是苦了你。你从小就是个很敏感懂事的孩子,三个孩子也只有你跟我最亲近,她们都向着你爸爸把我当成唠叨的老太婆、、、、、阿琴说我对你太依赖了,会扭曲你的人格。她比我小十岁却比我看得透彻,很多事都是她慢慢说让我明白的,认识她之后,常常说起从前的事,她才念国中毕业,却比我这个老师更明事理,我有很久没有这么快乐了、、、、
  妈妈说起她的时候,语气里尽是敬佩和尊重,她正在一旁和阿叶抽烟,小声说着话,不时转过头来看我们,我相信妈妈跟她在一起会幸福的。
  
  那晚我们买了酒和小菜回来吃,聊了很多,阿琴说她十年前离婚,两个孩子都跟爸爸,对她充满敌意,是她最痛苦的事。她劝我无论如何要争取孩子的监护权,否则会遗憾终生,还说尽量不要跟阿明撕破脸,要感动他,两个人即使离婚也不要变成仇人,到后来吃苦的都是孩子、、、、、、阿叶不时说笑话引得妈妈很开心,她总是有能力让悲伤的气氛变得轻松。

  趁妈妈去上厕所时,我问她是不是妈妈的爱人?她笑着说
  ———要她接受这种事可不容易,我虽然爱着她,但不一定要跟她谈恋爱啊,相爱可以有很多方式,我愿意陪着她,当她最好的朋友,看见她快乐是我的愿望,我刚认识她时她简直绝望到了极点,看了会让人害怕,我不会为了自己的私心再吓走她的。到了我们这种年纪还可以互相陪伴,彼此了解,就够了。
  
  相爱可以有很多种方式,阿琴和阿叶让我见识到世间最美好的爱,而我和她们相比,只是个自私又愚蠢的人。

  
  差不多十天阿明都没有消息,我从焦急、恐惧直到绝望,阿叶想了各种方法四下打听,找朋友帮忙,白天我几乎没有心情上课,很想辞掉工作跟她去找,她一直劝我要冷静,辞掉工作没有收入即使找到孩子也没有本钱养她,而且对学生太不公平。

  
  没想到,第十天晚上阿明回来了。

  他抱着孩子,人整整瘦了一圈,胡子都没刮头发很乱,那时我正和阿叶在吃饭,他看了阿叶一眼,把孩子交给我,冷冷地说
  ———她就是你要离婚的理由吗?你自己考虑清楚,要离婚还是要孩子,我是不可能让我的孩子给同性恋养的,那她长大不会变同性恋吗?况且,你们拿什么养她?一个是小太妹,另一个搞不好连书都教不成,要我的孩子跟你们去流浪,作梦!
  话一说完,他又把孩子抢走。
  ———同性恋又怎样?孩子不是你一个人的!我做牛做马也会养活她!
  我大叫着。为什么这样说呢?阿叶不是小太妹,难道同性恋就没有资格当母亲跟老师吗?凭什么这样呢?
  ———你跟她滚吧!有本事你们自己生啊,有话你等着跟法官说吧,现在你不想离婚也由不得你了,我不会要你这种妖怪做老婆的,滚吧!明天我的律师会去找你,钱跟房子你一样也别想要。是你先背叛我的,别怪我无情。
  他一怒之下把我跟阿叶赶出去。
  
  我和阿叶站在门口,全身僵硬不能动弹,我似乎听见宝宝在哭,妈妈在这儿啊,她听不见的,无论我多么爱她都没有用了,法律、舆论都不会站在我这边的、、、、、、

  ———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阿叶哭了。我却哭不出来,哭也没用了,早该想到会这样,我们太天真了。
  ———我没有后悔。阿叶,是我不该结婚的,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又能欺骗自己多久呢?再说,事到如今我也不可能再回到他身边了。
  我抱着她,像怀抱自己的孩子,就是明天了,我得到自由及却失去我的孩子,值得吗?
  ———你这样做值得吗?
  阿叶问我。
  
  我不知道,我这辈子都在不断的失去,现在连孩子都失去了,但是我还拥有自己,或许这是我唯一可以拥有的,也是我唯一不能失去的。

  ———阿叶
  我叫她。四周是全然的黑暗,我打开我的眼睛,我没有失去方向。
  ———明天陪我去见律师好吗?
  我说。失去孩子但她仍在我心底。但失去你我连心都没有了。
  ———蝴蝶。
  她说,不能飞就不是蝴蝶了。
  是的,蝴蝶是我的名字。我不是为了妈妈或孩子而活的,这样说也许太自私,但,是谁剥夺了我做母亲的机会,谁有资格说我们不能让小孩健康快乐的长大?我并没有为了阿叶放弃我的孩子,我是不得已的。
  
  我只想好好地睡一觉。

  好好地睡一觉。

蝴蝶的记号13

   (十三)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们在冷战中度过,起初他还千方百计找话跟我聊,但后来他也去了耐性,每天在外面待得很晚喝得醉醺醺才回家,一回家连宝宝都不看一眼倒头就睡。我下课后接了宝宝就到阿叶住的地方等她,她晚上都要唱歌,最近接了更多工作有时光晚上就要跑两个地方,她会在空档时间赶回来看我,再匆匆赶去餐厅。
  我在阿叶的住处做饭、改作业、练钢琴、喂狗、跟宝宝聊天,心情非常平静。也许是阿叶感染了我,她即使在繁忙的工作和四处赶场之际仍流露出从容的样子,真是不可思议,她是那么自然地面对我所发生的一切,既不评断阿明的不是,也不趁虚而入地鼓励我赶快离婚反正都闹翻了、、、、、、
  ———我不是来逃避的,你知道吧!
  我说。我逐渐习惯阿叶这简陋而经常充满狗毛的地方,阿叶买了宝宝要用的纸尿布、奶粉奶瓶、婴儿衣物、还有我的牙刷毛巾脱鞋睡衣,不知道的人看见还以为我住在这儿呢!
  ———我知道,你是来勘查环境看适不适合小孩子成长的。
  她好熟练地帮宝宝换尿布喂牛奶,哄她睡觉还唱催眠曲。她总是默默地为我做很多事,然后装成没有什么只是刚好想到而已。
  我说,你从不担心自己付出的会白费吗?
  ———我十七岁那年爱上一个唱那卡西的女人,离家出走跟她四处走唱,三个月后她跟一个日本男人走了,没留只字词组还欠旅馆一个月的房租。连我身上的一千块都拿走了。
  她一边帮我梳头发一边轻描淡写的说。
  ———你不恨她吗?那么狠心拋弃了你。那你怎么办?
  我好惊讶她的遭遇,她一定有更多我不知道的痛苦吧!她怎么能若无其事地活得那么自在?
  ———怎么能怪她呢?是我自己愿意跟她走的,况且,我也拋弃了家人啊!我爸爸气得都中风了,现在还坐轮椅不能说完整的一句话。认真要算还算不清谁比较狠心呢,我从来不计算这些,去年交的女朋友把我存的一百万都偷走还把我赶出来让我睡马路,结果我被小潘捡回去,她对我可好了,给我零用钱还买很贵的衣服让我穿把我像洋娃娃似地照顾,我却没办法爱她,还在她家招待女孩子,就是你啰,她一生气又把我赶走。
  反正我至少学会唱歌赚钱啊,而且这么多年来也好好活下来了。还遇见了你。你跟我在一起也会失去很多东西但你还是来了,我既不能跟你结婚又没有稳定的工作,经常得搬家呢!
  阿叶说着说就抱起我走到床边,轻轻将我放在床上。开心地说
  ———如果动作快的话,还来的及在去餐厅之前做个小爱呢!
  ———你不怕我趁你意乱情迷的时候把你洗劫一空来个溜之大吉。
  我笑了。他就是有本事让我快乐,她能把我心里埋藏最深的恐惧逐一安抚,让我心甘情愿将自己的心打开再也不愿关上,我要跟她在一起,无论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我都不会改变决心。
  ———今天我想住在这里,明天不用上课,我想带你上山去看真真。
  我说。最好从此留在这里不回去了。
  ———又说傻话了,等事情处理好,你想走我都不会放你走的。一走了之是最过份的事对吧,谁都不喜欢别人这样对他的。
  阿叶说。没错,一走了之是最过份的事,我就是这样伤害了真真啊,我忘了吗?
  要处理的事除了和阿明的婚姻,还有多年来一直不能解开的心结,就是当初真真出家的事。我一定要知道原因,否则我不会心安的。
  
  那天是星期六,我回到家才八点,意外的是阿明已经回来,不但没喝酒还把家里每个地方都插满玫瑰花,桌上放着我最爱吃的柠檬派和起司蛋糕,我这才想起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他面带微笑的拿着派向我走来,冷冷地说
  ———我怎样做你都不会在意是了吧!每天穿得漂漂亮亮抱着小孩去会情人,也不管我是不是会醉死在路边,只顾自己的快活你能安心吗?
  我知道今天是摊牌的日子了,之前他每天都醉醺醺没办法谈事情,今天他虽然失望但至少头脑是清醒的,再拖下去只会更痛苦。我鼓起勇气开口
  ———我们离婚吧。
  他突然把派用力丢到我身上,我急忙闪开还是被丢到大腿,整件裙子都脏了。他冲过来抱走宝宝,对我吼叫
  ———不准你提这两个字。永远不准。
  ———算我求你,这样相处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我忍着腿上的疼痛耐心地央求他。我知道突如其来地说要离婚他一定受不了,但话都说出口了只好硬着头皮撑到底。
  ———你怎么说得出口?我对你不好吗?我做错什么了你可以告诉我啊,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你不懂吗?难道我比不上一个女人吗?只要你不说要离婚,随便你要做什么我都不会干涉你好不好?
  最后他竟然大哭起来、、、、、、我看着他消瘦的脸上涕泪纵横,犹如孩子那般嚎啕大哭,真是心如刀割,我该怎么办呢?我究竟会伤害多少人呢?
  
  我彻夜不能成眠,现在的我已进退不得,两股力量拉扯着我几乎要把我撕裂,这样的感觉多么熟悉,为什么我总是陷入这样的情况呢?

  
  隔天一早阿明就出去了,我把宝宝送去保母家请她帮忙带一天,决定去看真真。

  
  ———好久不见了,小蝶。

  她说。我才想起几乎三个月没来看她了,以前我每个月总会来个一两次,来看她成了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部分。她看来更清秀了,岁月不曾在她脸上留下痕迹,近乎完美的五官、洁白光滑的肌肤,就像十六岁那年使我惊为天人那般,甚至比以往更美,从前她身上某种不协调、带着冲突的神情已经消失,连经常流露出哀伤的眼神也变得好清亮、、、、、难道是我的心境转变看见的她也有不同?我不知道。
  ———我爱上一个女孩子,但我必须明白当年的事,我害怕自己又会犯错。
  我忍不住握着她的手,我依然是爱她的,只是那种爱不再激烈也不会伤人,她就像我心底一只小小的盒子,存放着我所拥有过最纯粹、真实的爱情。我忽然发现她一直活得很平静,早就不再为往事困惑,只有我还再苦苦纠缠、不断拿回忆来折磨自己。
  ———我知道你会问的,只是没想到你花了那么久的时间才有勇气开口。
  她接着说
  ———以我现在的身份其实不适合说什么,不过我想说清楚也算了了我一桩心事。大家都认为我出家是为了逃避和报复吧,你一定也这么想,所以才一直内疚自责,不能原谅自己,而且动不动就上山来看我想知道我过得好不好是吗?
  ———毕竟我那时候突然搬走,又马上交了男朋友总是很过份啊!
  我说。那是要升大三暑假的时候,真真因为一次失控的街头示威被抓进警局,她爸爸来保释之后两人大吵一架闹翻了,然后又接到学校的退学通知,她期末考都没去,连补考也没到,二十个学分被当了十八个完全没救,再加上她投注最深的运动团体也因为权力斗争而分裂成不同阵营、、、、、真是雪上加霜,她成天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音乐开得震天响,无论我怎么劝她都没用。
  那时妈妈跟爸爸因为有女人闹到家里来吵翻了天,妈妈带着行李连夜赶到我的住处说要住一阵子。哎,我真是身心俱疲,更糟的是妈妈偷看我的信件发现了真真从前写给我的情书、、、、、她们俩个就在我的面前彼此攻击叫骂,真真原不是脾气不好的人,妈妈从前对她印象也很好,没想到两个人竟像在争夺我似的,突然变了样子,我简直吓坏了,妈妈一直威胁我要跟她分开否则她要死在我面前,真真则说如果我离开她她一定没办法活下去、、、、、我怎么做呢?
  闹了三天,我都快崩溃了,妈妈为了要阻止我竟回家跟爸爸和好,两个人一起帮我找到房子,是朋友家,他家的儿子正好跟我同校一直对我有好感,还叫他每天开车接送我上下课。一张设计完美的天罗地网将我团团围住,我丝毫没有反抗的余地,妈妈私底下又不断哀求我,说她现在只有我可以依靠我不能自私地拋下她不管、、、、我能怎么办呢?妈妈是真的会自杀的啊,我小学六年级就送过她到医院,好可怕,我一直活在唯恐她会不小心死去的恶梦中,我这次怎能因为自己要谈恋爱而害她去死呢?
  如此,我毫无选择余地的放弃了真真。搬到爸妈安排的地方,接受他们安排的男朋友。真真就失踪了。
  
  ———你离开之后我简直绝望得想死,但我又明白你是为了怕你妈妈自杀才答应他们的,你一直都在你妈妈的控制之中活得好痛苦,我不愿意像她那样对待你。

  我们走到凉亭里并肩坐下,她缓缓地诉说往事。
  ———那你为什么要出家呢?我后来就搬回学校宿舍了,我一直到处找你,直到毕业找到你的哥哥,他才说你住在山上,等我找到庙里,你已经出家了。
  我说话时仿佛还感到疼痛,像我第一次看见她光着头穿著僧袍立刻掉下眼泪那种痛楚。
  ———我流浪了好久,不只是为了你,而是突然整个人都乱了,我在街上游荡,被打过抢过,还被人强暴,混身是病,但我似乎感觉不到痛苦,往事一一翻滚在我眼前,不知道为什么我从小就感到体内有什么地方阻塞了,不管做什么都不能平静,连跟你在一起都不能,你太美好对我太包容,我越靠近你越觉得自己污秽,我经常要刻意伤害你使自己平衡,但是你还是那么爱我只是让我更自责。哎,我已经病入膏肓了。后来在路边遇见朝山的人群,有一个师姐竟为了救我,一路背着我,三跪九叩走到山顶。那一刻我抬头看见佛祖,头一次体会到平静。我立刻知道这才是我要走的道路。
  真真说话时语气是那样平和,仿佛泉水洗涤了我的心灵。
  ———你不会恨我吗?
  我嗫嚅地说。我一直都在责怪自己,甚至连爱上阿叶我都感觉是背叛了真真,所以都不敢来见她。
  ———魔障在你自己心里,只有自己能解开。回去吧,这不是你应该忏悔的地方。不要再来了。
  她说。
  
  我几乎是又哭又笑地离开的,我一面开车一面思索着她的话语,这一生我都在恐惧自责中度过,我不要再这样了。


蝴蝶的记号12

(十二) 
 恋爱并不只是两个人的事,等我发现这个事实的时候情况已经很难收拾了。
  联考完我们过了最快乐的暑假。她刚考上驾照家里就买了机车给她,我们一起骑车四处游玩,我也学会骑车,最高纪录是轮流骑到她家在埔里山上的度假小屋,我们买了食物跟很多啤酒在那儿待了两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做爱。我们做爱,她说我是她遇过的女孩子中性欲最强最大胆的
  ———以往你都被你那高尚的父母管过头了,多可惜,你生来就有做爱的天份,只是没有人教你而已。
  她说。无论她说什么我都相信,我好放心地把自己交给她,随她去做任何我从未听闻过的事,我跟她一起抽烟喝酒,酒量比她还好,我迷上她房里的小说每一本都看过,我自己收集大量的爵士乐唱片,她还买了一架古董唱机给我当生日礼物、、、、、我在家是个温顺贴心的乖孩子,一出门就换上迷你裙露背装高跟鞋和真真狂欢做爱、、、、我突然变成很美丽的女孩到处都有男人追求我,我喜欢在真真的注视下好冷酷的拒绝别人似乎感觉到我们更加亲近、、、、她经常说粗野的话来逗弄我,她乍喜乍悲极端的性格使我不安也使我迷乱、、、、后来我们一起考上同一所大学我念中文她念英文系,我们租了房子住在一起,离开家人的束缚更加没有顾忌地出双入对。
  
  我以为我一定是要死了,否则怎会像影片倒带样重回真实的世界,那是我多年来根本不敢碰触的部分,即使我到山上看她也不曾提及的往事,我像逃难似地逃到清静和平的寺庙,只是看着她,让她陪我在院落间散步我随口说些事,她总是微笑倾听,她会变成现在这样是谁也想不到的,我无法开口问一句

  ———你这样好过吗?
  我就是不能,我害怕她说出我承受不了的话,那时她失踪了整整两年我原以为以她的个性必然受不了打击会自杀,但是她没有,等我千辛万苦找到她时,她已经落发出家了。
  
  我看见真真,是当年野马般狂放不羁的她,一头长发任风吹乱也不管,学校有男孩写信给她就把信贴在海报墙上公告,她参加电影社用她爸爸的钱四处挥霍,找几个人帮忙拍一些奇诡的短片在租来的仓库播放、、、、她越是骄傲越是目中无人我行我素就有越多的人为她神魂颠倒。我心爱的真真,她的灵魂是我无法测度的,我越是爱她越感到不安,她像一把火焰随时都可能烧完,而我完全不知道该怎样使她不致突然熄灭。

  大二时她因为拍片认识一个搞工运的女人,她突然一头栽进社会运动里,,花很长时间在工厂和女工生活工作,组织工会,上街游行。那是我不懂的事,那时妈妈身体不好我经常回家照顾她,而且功课落后很多,大一被当掉两科必修念得好吃力,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变少,争吵却更多了,我疑心她跟那个女人在交往否则怎会那么认真待在工厂做白工,她总说我不长进只会醉生梦死当白痴大学生,其实我并不真的在意她跟别人来往的事,我是害怕,她仿佛走进了我不能了解的世界而且越走越远,而我在原来的地方承受着她不知道的痛苦,一个人好孤寂。我一边念着我不喜欢的文字声韵一边等她回来,半夜经常被电话吵醒是妈妈哭着要我回家她说爸爸三更半夜还不回家一定是去女人家鬼混、、、、我一大早就要逃课赶火车回家,想起再不去上课可能就要被当三分之二退学了怎么办?回家后又得装着没事的样子陪妈妈去银行找爸爸,中午三个人高高兴兴地去吃饭,不管他们怎么吵在我面前爸爸总是一副仁慈和蔼的样子,正如即使我痛苦焦躁我还是会甜甜地微笑,跟爸妈撒娇逗他们开心、、、、或许我们都是过度压抑自己的人吧,所以爸爸会不断地外遇工作还是步步高升,妈妈得到全国优良教师却多次自杀未遂,这些秘密只有我们三个知道,姐姐和妹妹都不晓得更别说外人、、、为什么是我呢?我不是年纪最大也不是最聪明的啊!为什么姐姐妹妹都能在外地安心念书我却要冒着被退学的危险回来当和事佬呢?我从来都不明白却无法说不,因为我知道他们彼此的痛苦,我就是知道了不能装作没看见不甘我的事、、、、至于我的痛苦呢?
  好孩子是不该老是想到自己的。这样太自私了。
   
  ———小蝶妳醒醒,妳快醒醒。
  我听见有人在叫我,我悠悠醒转,看见自己躺在我和阿明的房间里,没错,我再次与真真擦身而过。
  阿明说我突然昏倒把他吓坏了。我问他昏了多久,他说
  ———三分钟就够可怕了,我在想如果你还不醒我就要叫救护车了。
  才三分钟,我却仿佛看见了自己的一生,是在作梦吧,如果梦中可以再活一次,我一定不会再轻易放弃她。
  ———我不是像你这么容易放弃的人。
  是阿叶说的,我突然好想见她。时间是晚上十二点,我找不到可以出去的理由,也没办法打电话给她。不知怎地,我没有刚才那么气阿明了,他确实侵犯了我的隐私,也伤害了我,但其实他受到比我更大的伤害,而且他已经永远失去了我对他的信任。他不明白,有些事一被揭开就再也无法复原了。

蝴蝶的记号11

  (十一)
    第二天我回到学校,收到了匿名信,上面写着
  ———上梁不正下梁歪,为人师表请好自为之。
  我并没有生气或害怕,也许有人发现我和阿叶的事吧,没办法,接下来还会有更多事要接踵而至呢!如果不是真的很喜欢教书,我应该要辞职离开这个地方,但是我和班上学生处得很好,也有了感情,不能说走就走。
  午休的时候我到阿叶唱歌的餐厅看她。她在台上,穿著白色连身洋装,颈子带着我的玉佩,长长的头发梳成辫子垂在一旁,脸上化着淡淡的妆,一种素净深刻的美散发出来,她一面熟练地弹琴一面轻柔地唱歌,我真是为她神魂颠倒,她就是我认识那个顽皮古怪的孩子吗?她究竟有多少我所不明白的面貌呢?
  
  我吃完饭就走了,写了字条请服务生交给她,我写着

  
   你今天好美,再看下去就没办法回去上课了。晚上打电话给你。

  
  没想到,我会写出这样的句子,我确实逐渐改变了。这真是奇妙的改变。我想起妈妈说她和别人恋爱了,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竟会让妈妈想要离婚,或许不是那个人出现才改变了妈妈,而是一个尽全力想拥有丈夫的心却一再失望受伤的女人终于决定为自己做某件事,在儿女都长大成家之后,才有勇气走出去看看她所不知道的世界。她有权利这么做。

  我自己呢?我还在犹豫什么呢?
  
  ———我们离婚吧。

  我对着浴室的镜子练习说话。好象不是我自己的声音似的,再练一次试试,还是不行,怎么听来那么不确定,仿佛只要别人说一声,你说什么大声一点我没听见,我就会说没有什么我在自言自语别理我。哎,找不到理由啊,阿明从来没有外遇,晚上六点把店交给工读生就赶回家帮我煮菜照顾小孩,睡觉不会打呼,而且一定要抱着我聊天才睡得着,喜欢待在家里很少出去应酬,我怀孕后他就戒烟,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去晨跑、、、、、、他一定作梦也想不到我会说要跟他离婚吧,我自己也没想到啊!我就是外遇了,对象还是个女人,外遇?这两个字多么奇怪,像是电视连续剧的内容,不适合形容我和阿叶的状况。
  晚上八点钟,刚吃完饭阿明又坐在计算机前玩接龙,回想这些年的相处,我们一直生活在不同的世界吧,他是个不折不扣踏实认真上进的人,为了脱离过去种种难堪痛苦的记忆付出了所有的努力,半工半读念完大学,兼好几份工作存钱开店,交往过两个女人一个订婚却意外死亡,另一个好不容易结婚生子却是个同性恋,哎,这是多么不公平的事啊,我明知道他渴望得到一个平静美满的婚姻,明知道家庭破碎给过他痛苦的记忆,我怎么忍心再一次打击他呢?如果我真的不爱他为什么还要嫁给他?我真的不爱他吗?我竟是这种虚伪自私的人吗?我好困惑、、、、、、
  我到底在追求什么?我想要什么?活了三十年,我做对过什么呢?
  
  我抱着宝宝在书房听音乐,是听过三百次以上的郭得堡变奏曲,每次听这个曲子似乎在我和宝宝之间就能产生一种奇妙的共鸣,她一向是个过于安静的小孩,然而随着钢琴生的流动她会咿咿呀呀地哼着,表情显得那么懂事,我时常会担心她长大将会是个和我一样过于压抑自己的人,我不该让小婴儿有着年老的灵魂,阿明懂得怎样让孩子平凡快乐的成长,他会买适合她年纪的玩具和儿歌,会念可爱的童话给她听,我却把不能告人的痛苦忧伤倾倒给她,让一个天真纯洁的心灵过早染上了悲伤、、、、、就像当年我父母对我做的那样,我在复制另一个注定会不自由的孩子、、、、、我凭什么这样做呢?

  ———我知道你有心事,好久了,我很担心。
  阿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抱着我温柔的说。
  ———其实你都认为我不了解你是吧!
  他把宝宝抱到婴儿床上,自己坐在另一张椅子上。他说,我不只是会赚钱和打计算机而已你知道吗?
  ———我发生了一些事,不知道怎么告诉你。
  我说,太多太多了,我把属于自己的部分都关闭,我从没有给他机会来了解。如今那个部分已经被别人开启,来不及了。
  ———已经发生的就让它过去吧,你只要回头就好,你愿意回头吗?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然后微笑着说。
  ———我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了,没办法了你懂吗?你为什么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我已经改变了你看不出来吗?
  我禁不住叫了出来。他的包容和逃避总是刺伤了我,那比打我骂我还令我痛苦。
  他拉住我的手使劲摇晃。他说那是因为我爱你我有多爱你你知道吗?
  ———那么多年了,我一直期待你也能同样地爱我,我只要求这个。我时常在半夜醒来,看着你熟睡的脸,你是那么美,那么神秘,我舍不得闭上眼睛,只要能这样看着你我就觉得好幸福,我愿意做任何事让你快乐,但我不知道怎样让你快乐,我试过千百种方法,我发誓,我每一分钟都在思索你的想法,但是我想不清楚,你就这样把自己关着,好多次让我看着你睡着时还流着眼泪,我也跟着哭了起来、、、、、
  他哭了,他一边说话一边哭着,我第一次看见他哭,我到底是做了什么?我在睡梦中流泪了吗?我怎么都不知道呢?我不是一直很幸福很快乐吗?我从来都没有任何不满任何抱怨啊!是什么一点一点啃噬着我的心把我弄胡涂了?我终于也要走到自己都不能控制的地方了吗?我不要啊!
  为什么我和阿叶在一起时是那么快乐那么轻松呢?只因为她是女人吗?不是的,当初和真真在一起也没有那么快乐,甚至是充满恐惧、担忧的,我总是害怕会伤害别人,害怕自己令人失望,太多的爱使我窒息,而在阿叶的目光中没有那些巨大沉重的期望和关爱,她在没有我的地方好好活着,她在我面前神采飞扬,她对我没有期待反而使我飞奔向她、、、、、
  ———没有用的,你早就知道不是吗?我根本不能给你你想要的那种人生。
  我说。我眼中的真实和他是不一样的,不是高收入、漂亮的房子车子、乖巧的小孩、星期天三个人穿著一样的衣服在美术馆前草坪上散步放风筝、让路过的人都好羡慕,那种人生,他从小生活在父母不断的争吵、酒鬼又暴力的父亲、身上总是带着伤最后带着伤逃走的母亲、贫穷、耻辱、嘲笑、打骂、恐惧、、、、、之中,他尽一切努力要争取一个他梦想中的家庭,却不知道,我就是从那种家庭长大的,那种为了维持外人眼中的和谐美好而付出的代价完全扭曲了我的人生。我不要再来一次。
  ———你爱上别人了,对不对?
  他突然把桌上的东西通通推到地上发出好大的声响,宝宝吓醒大哭起来。我说别那么大声你吓坏宝宝了,他又大叫起来
  ———你还会在意宝宝吗?这个家还有你在乎的东西吗?
  怎么没有呢?这就是我没有一走了之的原因啊。我在乎的,在乎他在乎宝宝,在乎这许多年来的情感,我不是没有感情的人,我不是没有看见他的努力付出,我都明白,就是太明白了。
  ———我爱上一个女孩子了。
  我说。你不会了解的。这是根生于我体内的本能,我只是不想再欺骗自己。
  ———原来如此。我知道,就是你常去山上看的那个女人,我查过了,没关系,是你高中同学嘛!前几天我找过她聊天,她知道你现在很好还说祝福你呢!好朋友交往也不用瞒着我,我知道你以前会跟女孩子闹感情,大学也出过事,我都知道的,反正你已经好了,都跟我结婚生孩子,你不会有问题了、、、、、
  他像得到救星似地,松了一口气地说。
  为什么去调查我呢?为什么连真真都要打扰呢?
  ———我没有好,我就是同性恋没有改变过,你不应该调查我的隐私,更不该打扰我的朋友。我爱上的人不是她,是另一个女人。
  我或许是气坏了竟脱口说出这样的话。他没有恶意,只是关心我,自以为这样就能了解我罢了,但我还是受了伤害,他一提起真真就刺痛了我。
  ———你为什么故意这样说呢?我去找真真也是为你好啊,你从前的日记里写得好自责,你认为是自己害她被退学才出家的,我问过了不是这样,是她自己不想念书,她说她命中注定与佛有缘跟你没关系、、、、、我这么做都是为你好你不懂吗?你大学也交过其它男朋友不是吗?你不要老是认定自己是同性恋,你明明就不是啊!为什么还要跟女人鬼混呢、、、、、、、
  我无法听他把话说完,我们已经完了,彻底完了,他竟然偷看我的日记,他怎么可以这样?他把我最后一点点宝贵的东西都毁掉,踩在地上践踏,还说是为我好,他还说是为我好、、、、、、
  眼前一阵昏黑,我跌倒在地,失去了知觉。
  我看见了真真。那是什么时候呢?是高中二年级的数学课,后面同学传了纸条来给我,我打开一看,里面写着:
  
   有人说过你打瞌睡的样子很美吗?

  
  那就是真真的方式,大胆、直接、充满魅力,我刚进社会组新的班级还没完全认识班上同学,我转头想找看看是谁写的纸条,看见左边后方两个座位有人对我微笑,她把手撑着下巴学我打瞌睡的样子,我就脸红了。那天放学后她在校门口等我说要请我去喝咖啡、、、、、、

  接下来的四年她完全占据了我的生命。
  她是外地来的学生,租房子住在学校附近,我则要搭二十分钟公车上学,每天早上她会骑单车到公车站牌下等我,她牵着车子陪我走到学校,下课后我们一起回到她住的地方,喝她煮的咖啡吃她做的三明治,听音乐,聊天,在我骗家人说留在图书馆念书的时间里我都和她在一起,她是个好奇妙的人,身材比我还瘦小,在班上却有很多人听她指挥跟着她逃课,我们那时是按照分数排座位,我算是中等成绩,而她是让老师头痛的人物,英文是轻松就拿高分,其它科目则徘徊在及格边缘,头发剪得太短夹不起来,裙子在膝上五公分,鞋子是小头的,书包画得乱七八糟带子又特别短只能夹在腋下晃荡、、、、、、一天到晚让教官叫去训话,如果她爸爸不是国大代表她早就被退学了、、、、这样一个所谓问题学生的女孩却吸引了我,我看她叼着烟穿著白色背心三角裤随着THE BEATTLES的歌声摇晃她瘦小的身体,每一次都好想紧紧拥抱她,我明白在她叛逆而玩世不恭的外表下,隐藏的是好深沉的悲伤、、、、、、、
  她很少说家里的事,说的不是那些我完全没听过的摇滚乐团、外国作家,就是她的电影梦,说她没念书,但她可是班上唯一看过高达电影和马奎斯小说的人啊!她的房里堆满用她每个月一万块零用钱买来的小说、唱片和录像带,我是从她那儿才知道世上还有那么多神奇的事物,学校都在教些什么呢?从没人告诉我除了考大学还能做什么?更不可能有人会说女孩跟女孩也能恋爱。是的,是真真告诉我,她说
  ———十三岁那年有一天,我和一个女孩子睡在一起,她的身体好香,而且一直抱着我,我忍不住就吻了她,后来我把手伸进她的内裤里,手指陷了进去,她就抱着我哭了起来、、、、结果,我开始不断的把手伸进去女孩子的身体里,那是我唯一会做的事。
  我吓了一跳,不能了解那是怎么回事,她说着说就抱着我开始吻我、、、、那是联考前一个月,她留在我家念书,我记得是晚上十一点,我们刚吃完妈妈煮的海鲜粥正在聊天,她突然就说起那件事,她一面吻我一面说
  ———我想要你很久了但是我不敢,怕你会生气,你是那么单纯,你还以为我只是把你当成好朋友而已吧!我一直爱着你,因为太爱你而手足无措,我暗示你很多次了,还拿电影给你看,你却看到一半就睡着了、、、、、
  ———我不知道啊,从来没有人吻过我。
  我说。其实真的好舒服啊。以前她经常拉着我的手,有时候会抱着我跳舞,她带我去溪头玩的时候住在小木屋,半夜她叫醒我说有好玩的东西看,我看见电视里有两个女人光着身体亲来亲去的好奇怪,看起来那些女人的身体跟我不太一样可能是外国人的缘故、、、、、、我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后来一直感觉她抱着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还以为她是认床呢!
  ———每次你叫我到你家来睡我都不敢来,自从那天在溪头失眠了一夜我就吓到了,你不知道那天晚上我有多痛苦,平常换做别的女孩子早就扑上来了,你却拍着我的背叫我乖乖睡觉明天才有精神爬山、、、、你就像个小天使一样香甜地睡在我怀里,我偷吻了你好几次你都不知道、、、、、、
  真真把我的睡衣脱掉,手指在我的胸口划圈圈,我的身体就一阵一阵酥麻燥热起来,有种奇妙的变化在我体内产生,后来我才明白,那就是性欲。
  那夜,我在她的引导下体会了女孩子身体的神秘,知道因快乐而呻吟甚至哭泣的感受,我像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身体似的,充满了好奇和惊喜,我也从她身上看见真正的美丽,原来美是这样有力量的,它可以令人为之疯狂,为之深陷而不自知、、、、、在她左边的乳房上有一个暗红色的胎记,形状像一只蝴蝶展开翅膀,她说
  我注定是要爱上你的,这个记号将把你牢牢烙在我身上。
  我不断地吻着那个记号,真的感受到爱情横陈在我们之间,肆无忌惮,爱像一只野兽侵吞了我,我以为我就此得到新生。
  其实,我所要面对的,是我从未面临过的考验。

蝴蝶的记号10

(十)
    ———我要离婚。
  真希望这句话是我说的,可惜说话的人是我妈妈,是我那年近六十,有高血压,而且终其一生都把减肥和追查爸爸有没有外遇当成生活重心的妈妈。
  从阿叶的住处回到家是晚上七点,保母说宝宝阿明三点就接走了,我正盘算着回家少不了一顿责备要怎么办呢?一开门,没想到我们全家人都来了。爸爸、妈妈、姐姐、姐夫、妹妹、连她新交往的日本男朋友也来了。没这么严重吧,我只不过是跷班又忘了去接小孩回家罢了,需要动员全家人来吗阿明也未免太小题大作了、、、、、、后来问清楚才知道今天审判大会的主角不是我而是我妈妈。
  ———小蝶你劝劝你妈吧,她最听你的话,叫她冷静一点,这把年纪还闹离婚不好看。
  爸爸说。真不知道家里近来是出了什么事,我那一向堪称是模范夫妻,退休后总是和朋友打网球、唱KTV、出国旅行,生活过得好惬意的父母,也会闹离婚。从前年轻时爸爸确实惹过几次外遇,妈妈却从没闹开过,两个人时常吵架也是一会就好,妈妈是出了名的好脾气,爸爸年纪渐大火暴固执的性格似乎也收敛多了、、、、、但我看见妈妈态度坚决的样子,忍不住想了解她要离婚的理由。
  ———爸爸你别急,先听听妈妈怎么说嘛。
  我劝爸爸,这时姐姐突然和姐夫七嘴八舌说起来
  ———还不是吵架嘛,夫妻谁不吵架,我们家可不能让人看笑话。
  ———是啊,妈妈一向最爱面子,爸爸你哄哄她就没事了。、、、、
  ———我还哄她,我还不够丢脸吗?
  爸爸忽然大叫,他说你妈妈什么年纪了还在外面鬼混你们知道嘛,我都不想说她了她还要离婚。
  ———我不要你哄我,我只要离婚。
  妈妈终于开口说话。她语气冷冷地,真不像她平日的样子。或许我们母女都是冰山型的人吧,冷静理智的表面下暗藏的是深不可测的秘密。妈妈的秘密是什么呢?她该不会也是同性恋吧。那可就精彩了。
  ———我和别人恋爱了,我要离开这里。
  妈妈说。这时妹妹尖叫了一声,姐姐一直说搞什么嘛妈妈你发神经病啊,你们是怎么回事,乱七八糟的、、、、、、
  ———你在孩子面前说这种话不会害臊吗?
  爸爸有点虚弱的说。
  ———你以前当着小蝶的面跟女人乱搞你不会害臊吗?
  妈妈冰冷地响应他。我没想到从前的事其实她心里很清楚,而且一直放在心上,我想今天可能是翻旧帐的日子了,阿明和姐姐妹妹都会大吃一惊发现许多他们想象不到的事吧。
  爸爸妈妈开始互相揭疮疤,爸爸诉说妈妈从前怎样四处查勤弄得他不能好好工作,谣言四起害他丢脸,说她身体不好还不是他在照顾,家事也做不好,菜烧的好难吃几十年都不会进步、、、、、、妈妈说他怎样搞女人故意留在台北说是工作需要,回来这里也没有收敛,还让个女人骗了一千多万也是她拿钱出来处理的、、、、、、
  原来我知道的也只有一部份,哎,真是听不下去了,几十年的夫妻怎么像仇人一样呢?我不禁想起从前的事,有一次妈妈带我坐火车,说要找爸爸,我们在银行门口等,亲眼看见他拉着女职员的手样子好亲热、、、、、妈妈没说什么,带我去吃冰淇淋,冰水都融化滴到她衣服上也不知道,我记得那是一件她很喜欢的天蓝色衬衫,胸口的地方沾了几滴湿像是眼泪、、、、、、后来她跟爸爸说要我转到台北学校念书,说我现在功课都退步她自己管不了。我有一年的时间留在台北,时常一个人在爸爸宿舍看电视,他回来就买玩具故事书给我,我知道爸爸确实交女朋友了,其中一个阿姨还来过他们在房间发出好吵闹的声音、、、、、妈妈每次问我我都说爸爸和同事去打网球、、、、那是很难熬的一年,我不懂为什么他们要互相欺瞒却要我当中间人、、、、我一直都是这样,我不想伤害他们任何一个,但他们忘了其实我还是小孩我也会受伤。
  妈妈一定承受了很多痛苦吧,我国中时她有一次开车带我去海边,她问我愿不愿意跟她一起去死,那时风好大,我心里很害怕,她拉着我的手一直走到海里,我们的衣服都湿了,水淹到我的肚子我好难受,我们站在海里过了很久,她突然放声大哭,哭完就往回走,我跌了一跤吃进了水,她似乎也没发现、、、、、回家的路上她买了新衣服让我换,她自己也换很漂亮的洋装。没有人知道我们差一点就死了。那天晚上我们全家去吃牛排,就像没发生过任何事一样。我心里明白,我是妈妈唯一的依靠。不管我愿不愿意,事实就是这样。
  ———世界也有美好的时候。
  我想起阿叶常说的话。没错,我是该打起精神不再沉溺于痛苦的往事之中,他们要争吵要离婚都没关系,总比过去这样粉饰太平装作甜蜜美满而把人逼疯来得好,大家都把心里的不满怨恨一股脑说个痛快吧,日子还是过的下去,不是吗?
  吵吵闹闹之后是长长的静默,伤人、劝慰、埋怨、指责的话都说完,大家就一个一个走了。我终于不必再当和事佬而让他们去面对自己的问题,我早就该这样做了。
  ———真教人失望。我还以为你家是最美满和谐的,没想到问题比谁都复杂。你竟然隐瞒了那么多事,亏你忍得住。你没有瞒着我什么吧?
  阿明很感叹的说。我没有回答,现在不是说实话的好时刻,我实在太累了。
  ———以后你慢慢就会明白,幸福并不是像你想的那么容易。
  我说。我们都该觉悟了。

蝴蝶的记号9

 (九)
  ———我知道你害怕,但,该回去面对现实了。
  阿叶说。难道她从没有想逃避的时候吗?她从不担心我面对现实之后会选择放弃她吗?
  ———反正我会一直在这里等啊,既不会自杀,也不会突然去出家。
  ———你只想当我的情人和我偷情吗?
  我听完她的话好纳闷的问。
  ———我只是比别人有耐性,而且不想逼你做冲动的决定罢了,我也是抱着希望才能撑下去的,没看见我拼命工作,还买了婴儿床吗?我可不只是想跟你睡觉吃饭喝咖啡,每个人做不同的打算付出不同的代价,我的状况比你简单多了,还有多余的力气给你信心。
  她说。我发现自己越了解她越清楚我对她的情感,不只是她的美丽与青春,而是她原始清澈的生命力感动了我,让我重新审视我的生命。
  
  做了一次无与伦比的爱之后,我仍要乖乖回家,戴起我贤妻良母牌的大帽子,夜里心虚得睡不着。我确实激烈地燃烧过了,可是那残余的灰烬却无处可去,我仍站在原地,所有的事物都有新的诠释,但我还没找到自己的语言。人是不会突然大彻大悟的,尤其是我这种习惯背负责任的人。


蝴蝶的记号7

(七)
阿叶开车到了一栋旧公寓,我们走楼梯上五楼,她说她从小潘那儿搬走自己租房子住在这儿,这是顶楼加盖的铁皮屋前面友好大的阳台可以养很多狗。她说现在在西餐厅弹钢琴唱歌赚钱,很努力工作存钱要让我看见她的改变。
  ———我一天赶三场,一个小时七百块呢!
  她说。她领我走进大约十坪用空心砖堆做矮墙隔成一房一厅布置得很雅致的房子。客厅只有简单的桌椅和一架旧钢琴,空心砖上摆了十四吋电视以及收音机。卧房除了床和书桌,还有一张婴儿床。
  ———我一边布置一边想象你住在这里的样子。家具都是捡来的,只有婴儿床是新买的。我希望妳看到我一手建造的城堡。
  她牵着我坐在床上。
  ———我都不知道你做了那么多事,还会唱歌弹琴。
  我抚摸着她好柔软的头发,其实我对她根本一无所知却已经爱上她了。
  ———你不知道的事还很多,我其实是二十三岁不是十八岁,已经唱了三年歌是认识小潘之后才停止的、、、、其它的以后再慢慢告诉你。你先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报纸上写得乱七八糟,都没提到你啊,你怎么搞成这样?
  阿叶说话的时候双手不停在我身上摸索着让我好昏乱。
  ———我总是爱上女孩子但我从来不能这么做。我这一生都在做违背自己的事。我好羡慕武皓和心眉她们能勇敢的相爱,我想帮助她们结果是害了她们。我好害怕,我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回去原来的世界做个让人放心的好人了,可是我把事情做了一半放在那儿,如果我就这样逃走会伤害很多人的。
  事实就是如此,我才会把自己训练成什么都似乎感觉不到的人。当她们说爱我时我就说对不起我无法体会,当我爱上她们时我就告诉自己一定是错觉不要胡思乱想了。但是武皓死了,真真还在庙里,心眉已经精神失常了,我该怎么做呢?我会连阿叶都失去吗?我不要再失去我爱的人了。
  ———那不是你的责任你懂吗?为什么要把每件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呢?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每个人都要背负自己的命运啊!你已经尽力了,已经够了。没有人会怪你的。
  阿叶很生气的说着,说完就开始脱我的衣服。
  ———我可不管那么多,我想跟你做爱,你可以说不要,但就是不要说什么还没准备好还要考虑一下,在我面前你只要做想做的事就好,没有人会笑你,也没有谁会评估你表现得够不够完美,我可不想把生命浪费在无聊的猜谜游戏上。
  她跟我真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她拥有的力量是我无法达到的,我总是先考虑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会给别人什么影响,等我每个层面都考虑完之后,差不多没有什么事可以放心去做了。
  ———我要跟你做爱。
  是的我想要跟她做爱,对她的爱欲如潮水汹涌在我体内已有多时,我在夜里因渴望她而醒来,一次又一次洗手冲澡仍无法平复那种波动,我甚至试着更频繁地亲近阿明企图挽救自己的失控,说服自己一定要信守婚姻的承诺,我好努力教书,认真做家事,抱着可爱的小孩告诉自己不能自私地毁掉原可以幸福快乐的家庭,直到武皓和心眉出了事,我像被狠狠甩了一耳光,那原跟我可以不相干的事却深深打击了我,我眼见如此的悲剧却反而加强了内心对阿叶的情感,它将我用力推向某个特属于我的世界,我是只会爱女人的,我不只一次感受到这样的呼唤,过去我都抗拒逃脱掉,然而我遇见了阿叶,一个仍像孩子却如此使我着迷的女人,我曾逃离她而她还是及时出现了,她确实在我眼前。我抓住她的手不让她继续脱我的衣服,反而动手撕开她的衬衫,我听见唰的一声,那种破裂的声音竟使我好亢奋。没错,我也是会亢奋的人,一旦亢奋起来可管不了什么修养气质了、、、、、、
  ———你不知道你粗野的模样有多美?
  她像猫咪似地用爪子撕扯我的身体,伸出舌头刷洗我的肌肤、、、、她发出动物般的呻吟,嘴里呢喃着淫秽的私语,她不断地说我好爱你疯狂的时候,你的血液里流动的是比谁都狂放的热情,只是从没有人能将你释放、、、、、
  我被自己的举动吓坏,但我真喜欢这时的自己,我随意地将身体张,摆动,任性地说我想要什么希望她怎样使我快乐,贪婪放肆地享受她的美丽、她的隐私,竭尽所能地取悦她,看着她意乱情迷的表情像得到莫大的赞赏。这就是做爱了吧,在心爱的人面前是不需要害羞的,我从来缺乏的就是这么放心大胆地表现自己的情绪和欲望,我一直小心翼翼战战兢兢深恐自己伤害别人、影响别人,甚至连做爱时都要考虑自己表现得够不够温柔体贴,以前和阿明做爱,一会担心保险套破掉,一会心疼他明天上班没精神,不是想到会弄脏床单,就是害怕自己姿势难看、叫声不好听、、、、、简直就是在作秀不是做爱嘛!阿明还说他就喜欢我这种气质优雅、性情沈静的女人,可是我不喜欢做这种人,我已经厌倦了。
  就算只有一次也好,我要让自己再次熊熊燃烧。

蝴蝶的记号6

(六)  
先说说我班上一个叫心眉的学生,一年级教她国文时就注意到她了。在这所校风严谨升学率不错的教会女校,人人都早就在准备联考,作文也尽量以有助于联考的方向教学,我其实不是特别有文学素养也没有什么教育理想,只是尽本分上课,有时给学生一点方便出些轻松有趣的题目,可是她每次都能把我出的题目想办法写成充满爱意的散文、小说、甚至是诗。真是个才华洋溢、冰雪聪明的女孩,早熟而敏感,她的文章都围绕在一个叫做阿舞的人身上,有时她用他来写阿舞,有时阿舞是个女孩,她写及阿舞和一个叫眉的女生时,两个女孩之间的情意缠绵,连我看了都为之动容,但我知道这样包庇她早晚会有麻烦只好私下找她出来谈。
  ———老师每次都给你很好的分数是因为你真的写得很好,但不表示我赞成你这样写你知道吧!
  我看着这相貌不美却很特殊,眼神仿佛能穿透我的女孩,完全失去老师的气势。
  ———我知道给老师添麻烦了,可是我无法忍住不写她。
  她露出腼腆的表情,她简直让我忍不住想认识那个阿舞。
  ———或许你可以试着写信给她,然后规矩地写作文。
  我说起规矩两字时好象没什么信心似的。而且我还教她写情书,被别人知道我会以鼓励恋爱的罪名被炒鱿鱼吧!
  ———我写过了,她都没有表示啊!你不知道,她很难亲近的。
  她说这句话时几乎要哭出来,我或许是太心疼了竟随口就说
  ———老师认识她吗?也许可以帮点忙。
  她像找到救星似地拉着我的手说
  ———认识认识,她是你导师班的班长。我还听说她很喜欢老师呢!
  班长?这下我终于能体会她的心情了,班长名叫武皓,她算是我班上最吸引我的学生,长得很美,性格爽朗,一直帮我照顾班上的同学,常常跑来办公室找我聊天、、、、如果我是心眉我也会爱上她吧?
  ———你们认识吗?要不要我介绍一下?
  我知道以老师的身份说这种话不太恰当,但老师也是人,更何况我念高中时也经历过这种事,当年真真也写了许多动人的信给我,我还给她织过一条围巾呢!
  ———我们都是合唱团的,好多人喜欢她,而我只是个不漂亮又功课不好的普通女生,她从来都没注意过我。
  心眉说话的声音很柔美,每字每句都让我怜惜。
  ———傻孩子,你很美的,等她认识你就会明白了。
  我不自觉握住她的手,她让我想起年轻时的真真。
  
  那是一年多前的事。后来,我真的找了个理由,请班上学生到家里包水饺,也找了心眉和她班上几个学生来、、、、、上二年级重新分班,没想到她们俩都到了我班上,开学后一个月左右,我便发现她们经常一起出现,去年十月我生日时她们写了一张卡片来,署名是阿舞和眉,我知道她们恋爱了。

  
  六年的教书生活中,我见过许多学生恋爱,私底下也常听见她们说谁是风云人物,谁最讨人喜欢,我一直认为那是很美好很纯真的情感、、、、、有时放学后武皓和心眉会找我聊天,告诉我许多她们的事,越是了解她们越忍不住关心她们、、、、、、,后来出事的时候我几乎无法置信。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阿叶生日过后第三个星期六,一早来学校看见武皓和心眉的位置都是空的。我打电话去家里问,心眉的妈妈说一早两个都去上学了,我才知道武皓住在心眉家许多天了。下课时两个学生来找我,说有事要私下跟我说

  ———老师,武皓离家出走到林心眉家住。
  当风纪的学生说。
  ———她们两个怪怪的,好象是同性恋。
  她语气暧昧的说。我当然知道,可是听见同性恋三个字还是心头一阵凉,通常这三个字出现时就表示快有不好的事发生了。
  ———同学们要好一点也没什么,不要乱用名词,你们两个不也很要好吗?
  我说。来找我的是班上的学艺和风纪,我记得一年级时学艺跟武皓也走得很近,她们好象是邻居。
  ———可是我看过她们亲来亲去,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就在学校假山后面,其它同学也看见了。武皓她爸爸也说是林心眉把她带坏的,武皓本来功课很好,后来都去林心眉她家帮忙做加工功课才坏的。
  不知为什么,学艺说这些话时让我感到不安,她或许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吧,哎,这两个孩子真是太粗心了,也怪我没多注意她们。武皓家世很好,爸爸是退休的校长,她的哥哥姊姊都是留美的,父母对她要求自然也比较高。心眉家开面摊,经济状况不好,她晚上都得帮忙做加工洗碗,假日都在端面,她的数学不好功课跟不上同学都是武皓在教她。无论如何,在学校亲热总是太大胆了,我真担心她们会出事,说来这事我也有责任,毕竟,我不但没阻止还鼓励实在是太欠缺考虑了,况且,我自己都无法处理这事,二十岁不能,现在三十岁了也不能,更何况她们呢!
  那时候,阿叶在哪儿呢?我突然担心起来,她不也是我学生这个年纪吗?下午我分别到了她们两家。武皓的妈妈说前几天武皓和爸爸吵架挨了一顿打。她说
  ———我们都在纳闷她怎么常常去图书馆念书功课还会退步?问她也不说,是问隔壁晓葳才知道,竟然去同学家做塑料花,老师你说怎么不让人生气嘛?在家连碗都舍不得让她洗,她却去人家那儿做得手都长水泡,你们是好学校,学生素质应该要顾,那种坏学生要淘汰嘛,怎么把人家小孩拐得离家出走呢?、、、、还被传染什么同性恋,老师都不管的吗?
  我看着武太太越说越有气的样子心里感到悲伤,虽说天下父母心,可是并不是晚上还要做塑料花的孩子就是坏学生啊,这世界是怎么了?
  临走前武先生一直大声嚷着,说学校管教不好,说他要把武皓送去美国跟她哥哥一起住、、、、我真不知道事情会变成怎样?
  我又到了心眉家。以前心眉带我去吃过面,后来我有空也会去看她妈妈,一个女人家带大三个孩子真是不容易,供心眉念私立学校更是勉强,难怪武皓会看不过去拼了命要帮忙。我到的时候林妈妈正在哭。
  ———老师对不起,我不知道她们没上学啦!早上小武她爸妈来骂得很难听,我们小眉不是坏孩子,是家里穷才叫她帮忙,平常小武来我也都有叫她早点回去,她们在这里都有念书念到很晚,那天小武被他爸爸打得都流血,我才想说让她住几天,每天早上我都有叫她们去上学,真的啦、、、、
  我禁不住就跟着哭了。一种不好的预感让我胆战。
  ———我昨天在跟小眉商量,说大学可能不能读了,老师,我有糖尿病,其它两个孩子才念国中,实在是没办法啦,你没看她们哭的样子,我的心肝像刀子在割。
  林妈妈说着说眼泪就掉个不停。
  ———没事啦,我会去想办法找,你放心,一定是心情不好出去走走,我劝劝她们就没事了。
  我努力安慰她,也像在安慰自己似的。
  
  我开了车子发疯般的去找,学校附近的泡沫红茶店、书店、公园、咖啡店、、、、其实我知道她们不会去那些地方,还是找了。她们究竟去哪儿了?我根本没有概念。我越找越不安,越找越恐惧。到了十点我才放弃回家。

  晚上十一点,她们竟来到我家门口敲门。
  ———怎么不去上学也没跟老师说一声?爸妈都急坏了。
  我领她们进门,泡了热茶给她们喝。心里又高兴又生气。
  ———老师,我不要和小眉分开。
武皓紧抱着心眉哽咽着说。其实感情是没有对错的,问题是她们都太小了,连自立的能力都还没有,再闹下去恐怕连书都念不成。
  ———乖乖回家去,没有事的。好好念书将来才可以长久在一起啊。
  我说这话时感觉自己在说谎,我身为她们的老师,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对,我怎能鼓励她们去走一条我明知道会很坎坷的路呢?但我又要怎么违背良心说你们不要在一起了这样不好。
  ———老师你不知道,我爸爸要把我送去美国念书了,他还说如果我在去小眉家他要让小眉书都念不成。我爸爸是说到做到的人。
  ———而且同学说得好难听,大家都指指点点的,其实很多人这样啊都没有事,都是小武以前同学在传,她自认为被拋弃是妒忌才乱说的。
  ———老师我们不能在回家了,回家我会被关起来打一顿的,我怕我爸爸真的把我送出去那怎么办?
  ———老师你要救救我们。
  ———老师你借我们一点钱让我们逃走,以后我赚了钱会加倍还你、、、、
  、、、、、、、、
  她们像惊慌失措的小动物,你一言我一语,拼命向我求救。
  我该怎么办呢?不是钱的问题,两个小女孩在外面我怎么能放心呢?我4E5F不能把她们藏在这里让父母在家里担心啊,哎,只能劝她们回家,等父母气消也许就没事了。
  ———今天晚上在老师家住,明天我陪你们回家,我帮你们求情,不让你们被分开好不好?不过你们要答应我努力读书,还有,在学校要当心点别让人有理由说你们坏话,许多事要慢慢来,心急任性只会害了自己、、、、、、、
  我已经尽力了。真是说教的话,武家的人怎么看都不像那么好讲话的人,而且学校那边或许也知道了,搞不好连我也会有麻烦呢。我不禁想到,如果我真的不顾一切和阿叶在一起,到时候一定更惨吧,工作也保不住了。哎,真是的,怎么又想起她呢。不是说好要把她忘记吗?
  比起她们我是比较懂事还是太懦弱了呢?但不顾一切勇敢争取的下场又是什么呢?当年真真的事会再重演吗?为什么我那时不阻止反而还鼓励人家呢,代价都不是我在背负的啊!
  我没有损失什么,真的吗?我失去的可是一辈子都找不回来的东西。
  我正为了明天怎么跟家长交代又怎么帮她们求情而辗转反侧,阿明忍不住说话了
  ———小蝶,你这样处理就不对了。学生都在闹同性恋离家出走了,你还留她们在家住,也不打电话给家长,你这样做老师怎么可以?
  ———你不知道活生生被拆散是什么感觉。
  我脱口而出。一说出口我就后悔了,他当然明白,他未婚妻可是出车祸死的啊,所以他才小心翼翼地保护我照顾我,生怕我又会离他而去。我这样说太残忍了。或许是我自己太敏感了,一听见什么批评同性恋的字眼就跳起来,真是昏头了。当初和真真可是我自己拆散的,现在遇见阿叶也是我说不要的,怪谁呢?
  
  没想到第二天起床,武皓和心眉已经走了。

  
  两个星期之后她们在武皓外婆家被找到,武皓办了休学被送到美国,第三天晚上就自杀了。心眉精神失常关在家里的仓库。

  我大病了一场。每天晚上都从恶梦中惊醒,梦中心眉不断地说
  ———老师救我老师救我。
  而武皓割开的手腕一直喷出鲜红的血来溅了我满身、、、、、、
  为什么变成这种结局?
  我请了五天假。恢复上课那天中午,接到了阿叶的电话。
  发生了这样的事,整个学校都弥漫着诡异的气氛,阿明不敢让我看报纸电视,学校家长电视记者全部文件掉,都说是受了太大的刺激不能再接受访问调查。回到学校发现座位换过了,收走她们两个的桌椅,仿佛她们不曾存在似的。我勉强上了一堂国文,却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我想,我不能再回到这个地方了。我会崩溃的。
  然后阿叶来了电话。
  ———武皓死了。
  我一听见她的声音就哭了。我告诉阿叶武皓死了,是真的,心眉还不知道,她不会知道了,她连我都不认得,只会叫着小武小武,披头散发满地打滚、、、、、
  ———我都知道你别说了,你收拾东西到外面来,我去接你。他们会整死你的。不要待在那儿,跟我走吧。
  阿叶说。他们会整死你的。是吗?是谁整死武皓又把心眉逼疯了呢?是我吗?不是啊!我不知道会这样的。我应该把她们藏在家里好好照顾的,对啊,我应该把存折给她们里面有好多钱可以去住旅馆。我还可以带她们去住我们山上的度假别墅那儿很隐密没有人会发现、、、、、我为什么没有帮忙还说要送他们回家呢?为什么害她们走投无路被抓回去了呢?都是我,都是我。
  ———妳醒一醒好不好?你看看我,我是阿叶,是我啊。
  有人不断摇晃着我,我看不清楚是谁。啪一声,谁打了我一巴掌?
  是阿叶。真的是她。我恢复神智努力看清四周。
  我坐在自己的车子里,阿叶开的车,我到哪儿了?我好累好累。阿叶紧紧抱着我,拼命吻着我被打过还痛着的脸颊。
  ———我不是故意打妳的。你从出校门就自言自语,也没注意到我,我吓坏了。你怎么瘦了一圈,变得那么憔悴?
  为什么呢?我没办法思考,脑子里一片空白,一用力就痛得快要裂开。
  ———我想睡觉。我想跟你一起睡觉。
  我说,阿叶我好想你。


  

蝴蝶的记号5

(五)
后来我们吃了蛋糕喝了六瓶啤酒,我还抽了三根烟。为了消除一身的烟味和酒臭,我借了阿叶的衣服洗澡换上,我们一起泡在浴缸时她美丽的身体真的使我意乱情迷,她简直像疯了似的想要我,我说不可以我还没准备好,她说她从来没有这样被折磨过但她会耐心一直等到我愿意。
  洗完澡后我听见宝宝在哭,才发现她从沙发上跌了下来,膝盖擦破了皮,我突然惊觉自己沉溺在爱情的泥沼中忘却了丈夫和孩子,然而我根本没有和她谈恋爱的资格。
  
  阿叶陪我带宝宝到医院,幸好只有膝盖一点点破皮,没有撞倒头部或其它地方,医生用客气略带责备的语气说

  ———年纪这么小的孩子还是得小心照顾啊!
  唉,回家该怎么说呢?我怎么可以让她一个人在客厅自己却去洗鸳鸯浴呢?真是昏头了。
  ———我不应该这样的。我该回家了。
  我把阿叶送回家已经快五点了,我解下带了十多年的玉佩帮她戴上。
  ———生日快乐,就当做没见过我吧!好好去找个工作,可以早点存钱盖流浪狗收容所。
  我这样说的时候不断想起我跟真真说———努力念书大学还可以重考不要胡思乱想我不能再跟你这样鬼混了、、、、、、、虽然都是真心为她们好的话,却显得那么不负责任。
  ———我不是像你这么容易放弃的人,以后你就明白了。
  她说。
  
  我不是像你这么容易放弃的人。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思索着她的话。是的,我已经习惯放弃,放弃对我而言比拥有容易多了

  大约两个月过去她都没有再出现。
  这段时间我当导师的班上发生了不少事,家里也是一样。
  
  那天回家后阿明很难得的发了脾气。首先是他发现了宝宝的伤,接着他又说下午你同学刚好来店里才在问你怎么好久没联络了,你不是说跟她们出去吗?、、、、

  ———你不该骗我,而且让宝宝受了伤。你可以解释一下吗?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我发现那种平静背后隐藏的是很巨大的愤怒。
  ———我上山去了,宝宝不小心摔跤,看过医生了。
  我早知道我将会说一连串的谎言,没想到我可以毫无罪恶感的轻易说出口。反正我已经不会再见她了,这是我的秘密我必需保有它。
  ———上山上山,你每次都说上山,我们家比不上山上的尼姑庙吗?你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呢?我好担心你知道吗?
  他吼叫起来,那剧烈的声响震痛了我的耳膜震出了我的眼泪,我跌坐在地失声痛哭起来。
  不要再说了好吗你知道我下了多大的决心才回到家里,我差一点就要和她在一起不回来了啊!我没有说话。我无话可说,我根本没有权利说这种话,他发脾气是很正常的,以往,他都太压抑自己了。
  
  一整夜,他都没有再开口,只是坐在计算机前抽烟玩接龙。我哭累了就抱着宝宝上床看杂志,真是漫长的一夜,明天不用上班,平常星期天是一起去郊外玩的日子,其实他一直很努力想要使我快乐,三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努力维持,他说第一次去你家我就知道我想要的就是像你们这种幸福美满的家庭,像你这样体会过家庭温暖的女人才能给我理想中的生活、、、、其实他不明白,很多幸福是用更多难以言喻的痛苦堆积成的假像。而我只是努力维持那个假像的芭比娃娃。

  芭比娃娃?真真说,你不知道那样做是要付出代价的吗?
  每一次我到庙里去看真真,看她一如往常那深情脉脉的眼神,就明白代价是她在背负的,木鱼青灯也挽救不了她于水火之中。
  我还在现实这边,扮演好女儿好太太好老师好朋友好妈妈,让所有人满怀希望充满羡慕,用满满的爱一步一步从我身上践踏过去。
  我睁开眼睛,阿明端着早餐和一束玫瑰花坐在床前,微笑的脸庞犹有倦容,他吻吻我的嘴唇,愉快的说
  ———早安公主,该起床啰!
  我知道,他一直是个勇往直前的人,早晨六点钟,我决定再一次回到我原有的人生。那时我还不知道,原来已经不是原来了。

蝴蝶的记号4

(四)
我一直在期待星期六的来临,这期间我也曾照着阿叶留的号码打电话,接电话是个女人的声音我想她就是小潘吧!我没有出声就挂断,虽然没有礼貌,但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星期五晚上我就告诉阿明
  ———明天可能要和大学同学去吃饭,我会带宝宝一起去,傍晚才回来。
  阿明最近迷上什么网络,总在计算机前一坐好几个小时。他说好好去玩吧,顺便买几件衣服,鞋子,你也好久没买自己的东西了、、、、
  不知是罪恶感还是感动,我突然好想跟他做爱,生孩子之后就不太愿意跟他做爱了,我把手伸进他的胸前抚弄着,心里感到莫名的哀伤,这么好的男人为什么我却无法真心爱他呢?我只会演好太太的戏而已,一天到晚演戏烦不烦啊、、、、、阿明察觉出我的欲望便关上屏幕转身抱住我,一面吻我一面呢喃着,小蝶最近怪怪的,是不是我太常打计算机忽略你了真抱歉以后我会改的别难过了好吗、、、、、、我听了好想哭,真是笨蛋,我说了那么多谎都听不出来吗,跟妈妈一样,小时候每次不想上学就说头痛,她也相信,我说什么她都相信,大家都是都太相信我我才会那么痛苦的,再下去也许我会离开你你知道吗,真是笨蛋,我都要爱上别人了懂吗?没错,我猜我就要爱上她了,也许我明天不去就没事了,也许,我真的不该再见她了。
  
  我一走出校门,就看见她拿着一束百合在我的车子旁边等我,她穿著简单的白色衬衫牛仔裤显得很俊秀,一看见我就盈盈地笑着把花递给我、、、、每次见到她都有完全不同的感觉,她仿佛有一百二十种面貌等我一一发现、、、、她似乎刻意地想让我印象深刻,而事实上,不再见她对我而言实在太困难了。

  我们一起接了宝宝然后到了她住的地方,她住在一栋高级大厦的十二楼,我想起那天在电话里听见的声音,小潘年纪应该不小了吧,至少也跟我差不多,她和阿叶是什么关系呢?如果是爱人的话我该怎么办呢、、、、、唉,我胡思乱想这些做什么,人家只是请我吃顿饭而已,那有这么复杂。
  进了屋子,狗立刻摇着尾巴来欢迎,她说piano是这只白色秋田,dancer是混血的贵宾,dark是样子很凶其实很胆小的黑色土狗,它们都是她捡来的,花了很长时间才医好皮肤病呢!我一一跟狗打了招呼,然后参观这个布置精美的屋子,她拉着我走到饭厅,果然看见一桌子的菜。
  吃饭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小潘,我说
  ———你不是说这是小潘家嘛,怎没看见她?
  阿叶笑着说
  ———原来你一直在担心这个啊,不怕消化不良吗?小潘开了家美容院,现在客人正多呢,况且,我有告诉她你要来吃饭待会还会有人会送蛋糕来。我没说今天是我生日吗?
  ———你只说要告诉我梦的事,而且我没带礼物来。
  我嗫嚅着,不知怎地在她面前我总是大方不起来,仿佛我才是小孩子似的。
  ———我只是想见你顺便过生日罢了,你一向都这么严肃又容易紧张吗?来抽一根烟放松一下吧!
  说着说她真的拿出一包Mild Seven出来,点了一根烟给我。上一次抽烟大概是十多年前了,和真真在她住的地方她教我的,我深吸了一口,像当初一样立刻呛到。她走上前来轻拍我的背,手心在我背上缓缓滑动。她拿走我的烟,托起我的脸吻了我,我不禁环抱着她的颈子响应她深沉的吻,更贪婪地吸吮着她,为什么会这样呢阿叶,我都弄不懂自己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们只是亲吻着,我又哭又笑,她吻干我的泪自己却流下泪来,她哭着说
  ———第一次看见你就想吻你了,又怕你会生我气,才想出这么多鬼点子。好象小丑一样呢!
  我说,我已经结婚了小孩正在旁边睡觉,可是我没有一天不想你,我从没有这样害怕过、、、、、、
  
  是真的,我在快乐的情绪中感到痛苦,这是我承受不了的事,我是会爱上女人的人,如果我可以处理,真真现在就不会在庙里当尼姑了。

  ———不要说了,我不会勉强你的。只要让我爱你就够了。
  阿叶说。她不明白,事情没有这么简单的。我说我们赶快来吃饭吧菜都要凉了,再下去我会失控的。
  我话都来不及说完,小潘就像旋风一样进来了。
  ———这么丰盛也不等我回来吃真没良心,我想你就是小蝶吧真是个美人啊,我们阿叶最好色了,一看见美女就把可怜的小潘丢在一边了,她这么没良心我还巴巴地给她买蛋糕呢、、、、、、、
  真是旋风一样的女人,说话连珠炮似地每句话都刺中我的心。阿叶不耐烦地说
  ———想吃饭就说一声,那来那么多废话。
  我想她们确实是恋人没错,小潘可不像我这么蠢蛋,我仔细看她,丰满妖娆,一身时髦的高级衣着,姣好的五官,像他这样才算是美女,我赶紧陪笑似地说
  ———你们先坐,我要去喂宝宝。
  ———阿叶可没说你已经结婚生孩子了,反正她一向喜欢年纪大一点的,小时候缺乏母爱嘛!你去忙你的别把孩子饿坏了。
  小潘像找到把柄般趁机又说了一堆话,我可以感觉到她的醋意,我实在不该惹这种麻烦的,让自己好难堪。
  阿叶有些生气地说
  ———放着店不管跑回来啰唆什么?今天我生日,你能不能放过我啊?
  ———好嘛我走啦,你可别欺负人家良家妇女。
  小潘讨好似地把蛋糕放在桌上,踩着高跟鞋叮叮咚咚地走了。
  我想我也该走了。却说不出话来,今天都做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昨晚一直想着该不该来就失眠了,失眠的夜晚不愉快的事都顺便想起来了、、、、、、我边喂宝宝喝牛奶边打量阿叶,她正把蛋糕摆好插上蜡烛,开心地端到我面前。
  ———别想小潘的事了,来唱生日歌吧!
  ———可是她很生气啊!你怎么对她那么凶?
  我说,你却对我好温柔。
  ———傻瓜,她可不是我女朋友啊!她看见我带女孩子回来老是要捉弄人,你别被她唬了。
  她笑得好开心,我也笑了,我说你真的喜欢年纪像我这么大的人吗?
  ———我有说过我喜欢你吗?
  她环住我的腰这样说,我好糗,耳朵都红了。她吻了我的耳垂接着说
  ———别急,我是要说我爱你。我没看过快三十岁还那么害羞的人呢!
  她说她爱我。然后呢?我们会有然后吗?
  我说,是的我爱你,你是我第二个爱上的女人,而第一个已经出家了。
  ———为什么呢?
  阿叶问我。其实这个问题到现在我还经常问我自己。
  不知怎地,我在阿叶面前仿佛成了另一个人,爱哭、胆怯、忽悲忽喜、但心情很放松,我任由一个孩子宠爱我,调戏我,或许我从来都没被当成小孩来对待吧,好奇怪,我就像个没有年龄的人似的,别人在吃糖玩娃娃时我都在照顾妈妈,没错,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时妈妈是多么依赖我,爸爸那时派到外地工作,妈妈一直疑心他有外遇,成天提心吊胆的、、、、、、这件事是我和她的秘密,而爸爸确实和一个阿姨在一起,这是我和他之间的秘密,大人实在不该让才十岁的小孩知道那么多秘密,这样小孩是很难度过她快乐的童年的。

蝴蝶的记号3

(三)
想不到是她先来找我的。
  星期三下午的作文课,学生正在写作文时我抽空看小说,听见台下有人在耳语,我问有什么事吗学生就说老师有人找你,我转头看窗外看见阿叶穿著几乎只有一小块布的连身露背短洋装头发乱乱的,像蝴蝶似地对我微笑。我赶紧跑出去问她
  ———怎么找到我的?
  她把一个信封塞进我手里,两手握着我大约三十秒然后才放开
  ———很想见你就找得到啊!
  我想我一定脸红了,这个精灵般的女孩总是轻易地就扰乱了我,她说完话就走了,我握着信封走回教室心里有些不安,学生们看见不知道会怎么想呢?搞不懂自己在心虚什么,只是一个女孩拿信封来给我而已,别人能说什么呢?那天和她吃完饭回家也是手忙脚乱的,害阿明以为我发生什么事呢。
  我坐在座位上无法再专心看小说,便慢慢拆开信封,拿出里面一张卡片,我看完里面的内容忍不住想笑,那里头写着:
  
  小蝶 我回去阿潘那儿了,本来想还你钱,后来决定煮一顿大餐请你吃,星期六中午好吗?你可以带宝宝一起来。对了,你不是问我想做什么事吗?其实我最想做的事有两件,找一个女孩子和盖流浪狗收容所。这都是没必要拿出来跟别人说的,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做得到?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你,如果想知道内容的话,星期六就非来不可了。
  
  有趣的是她在卡片右下角写了自己的名字,还盖了三个大小不一的狗脚印,分别写上pianodancerdark,想必是狗的名字。

  我将卡片看了又看,一再想起她刚才说话的神情,想起她特别清亮的眼睛,想起她短裙下孩子般细瘦的腿、穿著颜色不一样的凉鞋,又蹦又跳下楼的样子,心中就充满不能抑止的柔情,我心里知道,我将为她不断地说谎、、、、、不断地心慌意乱、、、、虽然我仍不知道我将发生什么事,但我明白,她已经闯进了我的世界。
  
  回顾我和阿明的婚姻生活,我不能说自己不快乐。他上大学就自立更生,兼三个家教,还到计算机行打工,退伍后和同学合伙开了店,经营得有声有色,他的家世虽不能和我家相比,但爸爸欣赏他的勤奋和经营才能愿意拿资金帮他开自己的店,他也没叫人失望,两年后不但把店扩大,也还清了爸爸的钱,还付了房子的头款,买下三十坪的公寓。他虽是个工作狂,但回家后也帮我煮饭,扫地、、、、、他说从小妈妈不在都是他做家事习惯了,姊姊好羡慕我,总说如果我不要她一定马上接手。其实我从没有任何不满,只是经常想不通他为何如此爱我,那样深刻的情感是我无法对他产生的,正因为如此,我便竭尽所能地加倍对他好,那么努力,努力得自己好累,我想,其实我对很多人都是这种态度吧,我并不习惯去选择什么,我接受一切来到我身边的人事物,尽自己的力量去处理,我并非没有自己想追求的东西,我却假装没有然后错过了。一个从小就是好孩子又生长在一个美好的家庭而且总是让很多人疼爱照顾着的人,是很不愿意做什么来让爱她的人失望的,我的人生也许要在努力不让别人失望之中度过了、、、、、那仿佛是一种逐渐减弱某种力量的过程,我心里堆积的都是别人的快乐和悲伤,我努力体会的都是别人的感受和情绪,渐渐地我把我自己取消了,这样说也许太严重了,或许我只是少一根筋而已,但我知道,如果许久以前我决心照着自己的想法而不去顾虑其它人的话,就不会有人称赞我是最听话又最懂事的人了、、、、我想,我的生命就好象照着说明书堆起来的玩具积木,虽然堆得又高又漂亮,可是既没有自己的风格而且轻轻一推就会全部倒塌。唉真是不得了,好象遇见阿叶之后我就开始啰唆了,这可不是好现象,会出状况的。想到这儿宝宝忽然哭了起来,阿明在叫我了,光会胡思乱想的人是没资格做妈妈的,宝宝可是我真正在意的人啊。

  其实我也曾在意过另一个人,但我却把她伤得最深。

蝴蝶的记号2

(二)
星期六中午,下课后我总会到学校附近的大型超市买奶粉、尿布、日用品,然后开车去保母那儿接宝宝回家,她已经一岁多会走路了,阿明没有要求我辞掉工作在家带孩子,反而帮忙找了很可靠的保母带到傍晚我下班去接回来。那天,我正在选饼干,竟发现旁边有个女孩拆开了好几包东西迅速地狼吞虎咽着,我才在担心她会被发现结果就有个店员跑过来斥责她,那女孩并不惊慌,我反而比她更紧张赶紧跟店员解释
  ———对不起,她是我妹妹,那些东西我会付钱。
  她一路帮我东西到车上,我本想问她是不是没钱为什么偷东西吃呢?她却大方地说
  ———我没带一毛钱就被人赶出来,肚子又饿得受不了,刚刚真谢谢你,你留个地址电话给我,改天我拿钱去还你。
  我说不用了下次别这样做了我可不会刚好在那儿啊,她就笑了。真是个漂亮的女生,大约十八岁吧,穿著质地很好的白色线衫粉蓝色短裤高筒靴,及肩的常发扎着马尾,怎么看都不像会在超市偷吃东西,倒像是爸爸是律师或医生,住在透天别墅,零用钱花不完那种孩子,我拿了一千元给她要她去吃饭,她笑着说
  ———你陪我去吃吧,我知道这附近有家很好吃的日本料理,隔壁还有很棒的咖啡喝。
  就这样,我竟无法拒绝她,她有种令我好想深入了解的甚么吸引着我,让我打电话给保母说有事耽搁了晚一点才去接宝宝、、、、、、就跟着她走了。
  那天我到下午五点才回到家。我头一次跟阿明撒谎,说跟学校老师去逛街、、、、、,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谎,但我知道一旦开始说谎就会有一连串的谎要说了。一整个下午,我们吃饭喝咖啡,她除了说自己叫阿叶十八岁是个无业游民,说的都是她养的三只狗的事,不像其它人会滔滔不绝地说一堆内心的痛苦事,只说跑出来很担心狗没饭吃。我却说了很多话,说宝宝喜欢听音乐,尤其是大提琴的声音,阿明总说婴儿哪能分辨乐器的声音?可是我知道她听得懂,阿叶说她相信,她说
  ———我三岁就会认字了,我爸爸也不相信,只有妈妈知道,买了好多书回来给我看。国小别人都在学ㄅㄆㄇ我已经会看武侠小说了,觉得上学好无聊就一天到晚逃课,数学差不多都不会,后来功课就很烂了。
  我说你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吗?她用很奇怪的表情看着我说
  ———为什么每个人都这么说呢?小潘也常常这样说,说我浪费生命,说像我这样混下去早晚连她也会看不起我、、、、、
  我觉得很惭愧,自己怎会如此多管闲事说这种废话呢?真是职业病。不过倒很想知道小潘是谁,她仿佛看穿了我的心事似的接着说
  ———昨天就是和小潘吵架才被赶出来的,没办法,谁教我寄人篱下嘛。其实她平常是很疼我,就是爱管东管西太啰唆了,你就不会这样,你好温柔。
  真是奇怪的孩子,我决定收起自己的好奇心,不再问一些蠢问题,她可是什么问题也没问,连名字也没问我。
  后来我断断续续说了自己的事,说我叫小蝶在附近高中教国文,说班上有两个女孩跟我很要好,说去年才买了自己的车经常会开车去山上一座庙看朋友,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二十三岁那年就出家了改天带你去看好吗?、、、、说完自己都吓一跳这件事我连阿明都没说怎么会告诉她呢?以前老是骗阿明说去庙里拜拜,想想我对他说的谎还真不少。其实我并不是像外表看来那么平静的人,我突然这么想,当我感受到心情不寻常的波动我便会去洗手,长期下来手变得粗糙干涩每天睡前都要涂凡士林也没甚么效果、、、、突然间她握住了我的手我才从恍惚中清醒
  ———有时候你一定觉得很辛苦吧,说出来没关系啊没人会怪你的。
  听见她这么一说我竟掉下了眼泪,真是太奇怪了,大约十年没哭了吧!记得最后一次哭是家里养的狼狗病死的时候,为什么现在会不自觉掉下眼泪呢?我可以说自己辛苦吗?从小身体就很好,长得比姐姐高又比妹妹漂亮,爸爸是银行经理妈妈是国中老师,大学时同学都要去打工我却有一万五的生活费,虽然不是特别会念书联考却总是运气很好,毕业后轻松就找到别人羡慕的工作,连丈夫都很温柔体贴,会赚钱又肯帮忙做家事,嗳,简直就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幸运人物啊!我可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几乎每天都会说十次感谢感激的话呢。如果这样还要抱怨什么不会被别人乱棒打死吗?但我还是哭了,她不断抚摸着我粗糙的手心我就不能遏止地掉下泪来,怎么会那么累那么痛,是什么东西突然跑出来扰乱我了呢?我不是一直处理得很好从来都不需要别人操心吗?有些事只要一次不小心难过起来以后就没完没了我可不能那么自怜啊。
  
  后来我们就没有再说什么了,默默地把剩下的咖啡喝完,默默地走路到我停车的地方,一路上她一直牵着我的手我也没拒绝,也许她知道不牵着我我可能会跌倒吧,从来没人想过我也是会跌倒会受伤的人吧,因为一向是我在分担别人的痛苦悲愁,而我又是那么幸福得叫人羡慕。为什么一个小女孩会来牵住我的手呢?临走的时候阿叶亲了一下我的额头说

  ———以后想哭就来找我吧只要请我吃饭就可以了,想哭多大声都可以。
  我望着她渐渐远去的瘦小的身影,心里充满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我看着她拦下一辆红色跑车,看着她在车轮的烟尘中消失,才想起她根本没留地址或电话给我。

2/17/2006

蝴蝶的记号(台湾:陈雪)(转载)[电影蝴蝶原作]

(一)
    一开始我就知道,该来的事总是会来的。
  我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阿叶病了,高烧至三十九度,我没有回家。这是第一次留在她住的地方过夜,宝宝有没有乖乖睡觉呢?阿明会好好照顾她吧?实在是没办法,毕竟阿叶只有自己一个人如果我不照顾她,那她怎么办呢?

   我煮了粥喂她吃,吃完药她就睡了,我却睡不着,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没错!自从遇见阿叶开始就失眠了,不,一开始我是很快乐的,但是从跟阿叶做爱之后一切问题都唉了。哎!这样想不是太过份了吗?明明是罪恶感在作祟啊!毕竟,我是个结了婚有孩子的女人,而且还是个高中老师。
  然而,我确实在恋爱了,还是空前绝后的热恋中。我再一次爱上一个女人。
  
  近三十年来,我一直都过著称得上平静幸福的日子,学生时代功课平平,念公立排名第三的高中,上私立大学中文系,毕业后靠家里的帮忙找到私立高中的教职,二十六岁那年认识学校附近开计算机店的阿明,交往不到一年他向我求婚我就答应了。

  看几个好朋友的生活,不是为情所困就是工作不顺利,她们或者眉飞色舞地说着男友如何浪漫温柔,或者为了昨晚的争吵心烦气恼,有的大学至今已有许多次轰轰烈烈的恋爱,有的仍在苦苦寻觅真正理想的对象、、、、、、,我们大概一个月会约出来吃饭喝咖啡,对我而言,她们的对话是我插不上嘴的,我很难想象那些强烈的、矛盾的、令人乍喜乍悲的、、、、、、爱恨交织的心情,也许我是太没情调又感觉迟钝的人吧!认识阿明是因为要帮同事去买磁盘片,结果聊起原来他是大我四届的学长,他说下课后一起吃饭吧,吃完饭他又说顺道送你回家吧,那天聊了很多话我当然是只有听的份,他向我吐露了极隐私的心事,破碎的家庭、叛逆的青春期、交往五年的女友意外死亡、、、、、、种种不适合跟第一次见面的人说的话,他说
  ———你有一种令人信任的能力。
  或许这就是我那么平凡却吸引了各式各样的人,差不多都一见面就滔滔不绝迫不及待地告诉我自己的秘密,最主要的原因吧。其实我既不能表示任何意见也不会说什么安抚人的话,只是静静地聆听那些距离我好遥远,却听来好真实的事,设法去想象那仿佛另一个世界的生活。
  阿明是我见过少数不会因痛苦的过去自怜或变得格外自大的人,他的悲伤像是一条细细的河流,自然轻浅地流向远方,而我恰好一脚跨越了那河,跨进了他的心灵。
  我爱他吗?应该是吧!当初结婚是我自愿的,既不是奉父母之命,也没有奉儿女之命,是带着愉快的心情答应的,但是,爱对我而言只是一个字眼,我无法准确捕捉其中含义。如果说喜欢和某个人谈话,也愿意和他做爱,生活在一起也不感到枯燥乏味,可以称得上是爱,那我一定是爱他的。我那堪称是爱情高手的妹妹就曾经很遗憾地对我说
  ———唉,妳就是少了一根筋。
 
  直到生了宝宝,从护士抱着她走进病房那一刻,我才体会到近乎疼痛的喜悦,我看着她红通通的小脸皱巴巴的五官忍不住想笑,或许这就是爱的魔力吧,那明明像个小猴子似的脸却越看越像是小天使呢!

  那时的我,有自己的公寓,有疼我的丈夫和可爱的宝宝,工作也还算愉快,除了每个月固定的生理痛,几乎是无可挑剔的生活啊。
  我却无意间遇见了阿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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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4/2008

    无奈的点名游戏

    其实在看到被点名的时候,很是无奈,想说,我没空间。因为懒。
    可是猴子说,去玩玩吧。那好。听猴子一次。(我是乖小孩。虽然有时很懒。。。。。)
     
     
    以下大段复制:
     
     
    游戏规则:
    1、被点到名字的要在自己的博客或者空间上写下答案,所有问题都要真实回答,并且要将这几个题目传给你的朋友,通知对方“你被点名了”;
    2、被点到的人要在博客或者空间上注明是在哪接到的题目,并再将题目传给其他朋友,让游戏继续下去,不得回传,被点名的人将得到大家的祝福,并且所有美丽的愿望都会在不久以后得以实现;
    3、虽然不可以回点,但是你的朋友的朋友还是可能会点到你,如果有第二次,甚至第三次点到,那说明你将会是一个非常幸运和幸福的人;
    4、答完题后,删除掉一个你想删除的问题,增加一个你想问的问题,然后转给你的朋友;
    5、回答者须保证其所提供的信息以及所做回答的真实性、准确性、完整性和及时性,并保证其有足够的权限和行为能力作出如下回答。
     
    点我的人:刘丽(某位未来的数学老师,很是敬仰的说)
     
    1、你觉得远距离的恋爱会有结果吗?如果是你,你怎么做? 
       世事无绝对,所以一切随缘。
    2、在你眼里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一个兼职时认识的朋友,一个曾经在椭圆世界的人,一个正直,率性,敢言,友善的人
    3、你现在住在哪个城市,如果能够选择,你希望住在哪里?
       上海。世外桃园??
    4、如果现在可以让你随心所欲去旅行,你想去哪里? 
       云南?我也不知道
    5、给你一个机会,你会一夜情或婚外情吗? 
       不要这个机会  
    6、最不喜欢什么类型的人? 
       乱嚼舌根的人
    7、会不会做饭?你希望你的伴侣(未来的伴侣)会做饭吗? 
       不会,貌似希望和现实有差距
    8、如果看到自己最爱的人熟睡在你面前你会做什么? 
       睡觉啊
    9、如果你爱的人不爱你怎么办? 
       做朋友比较好,或者远离
    10、你的将来规划好了吗? 
        计划永远根不上变化
    11、你认为有爱无性和有性无爱那个会更难以接受? 
        和我无关吧。
    12、你最怀念的一段时光是什么? 
        不久的以前。
    13、你最喜欢你伴侣的什么?如果没有,你希望你的伴侣具有什么品质? 
        借我妈的一句话,就是:懂得看山水(绝对不是风水师的说)
    14、你会选择你爱的人还是爱你的人? 
        当然是同一个人拉~~~哈哈
    15、你觉得自己哪方面性格特征对别人最有吸引力? 
        假正经??哈哈~~~~
    16、如果你知道下一刻世界就要毁灭了,你会怎么办?为什么? 
        不回答不可能的事情
    17、如果暗恋她(他),你敢说出口吗? 
        不用说,用心感受
    18、你觉得宽容是一项值得赞美的品质么?为什么? 
        有时是美德。有时反而是残忍。
    19、你是个感性的人还是理性的人? 
        偏理性的人.
    20、当你对很重要的事情感到力不从心时,怎么处理? 
        努力努力再努力,实在不行也会知难而退。
    21、你认为怎么样才算幸福的生活? 
        无忧无虑
    22、你最喜欢吃的五种食物是什么? 
        肉,肉,还是肉
    23、如果给你随便挑,并且每份工作都不用忧虑生计,你会愿意从事什么职业?
        不回答不可能的问题.
    24、觉得自己傻吗? 
        傻人有傻福拉
    25、如果你不能和你爱他他也爱你的人在一起,你会怎么做? 
        给个理由先
    26、你最近最开心的事是什么? 
        嘿嘿,因为阿姨的一句话。
    27、面对婚姻中出现的第三者你会怎么样? 
        貌似很放心的说
    29、你最喜欢做的事情是什么?
        做我喜欢做的事.
    30、你认为男女之间有纯真的友谊吗? 
        有.
    31、你已经选好你一生的伴侣了吗? 
        恩
    32、对你现在的生活状态满足吗?为什么? 
        比较满意,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33、从小到大,走过来,觉得最有道理的话是什么? 
        随当时的心静而定
    34.怎样减肥最有效? 
       每顿5分饱,虽然没试过。

    5/12/2007

    学上海话,3个词一个音,3个音一个字

    A教B说上海话,结果就两句话,B就疯特了 

        A:222的读法是----两百捏泥
      B:三个二没有一个读音一样的!#$"&&*
      A:“一刚“被誉为竟然的意思,“他竟然说他傻“的读法是----伊港伊戆一刚
      B:疯了......

     

    另付一些词语释义

    · [狗皮倒灶]----解释:小气 · [倘伐牢]----解释:吃不消
    · [扒分]----解释:赚钱 · [移避]----解释:嫌弃
    · [翻茅腔]----解释:翻脸 · [铜钓]----解释:水壶
    · [吃生活]----解释:挨打 · [嗲勿煞勒]解释:美死你,臭美
    · [窝里窝搓]解释:指“很脏” · [馋佬胚子]----解释:馋鬼
    5/2/2007

    《盛夏光年》——许正平

    1990
    台北圆山天文馆,那时还没拆掉迁建。馆内一角,太阳系的模型,九大行星缓缓绕着太阳转着圈齿,其中,包括湛蓝的地球。
    欢闹的游览车上,听得见老师正在制止过分吵闹的小朋友的声音,「余守恒!乖乖坐好!」然而,家慧只是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这是她转学的第一天,她谁也不认识。


    老师开始宣布待会到达天文馆以后参观时该遵守的事项,但家慧没有在听,窗外连栋连排密密麻麻的楼房街景对她发出一种奇异的召唤。她知道她正慢慢离开那个陌生的乡下小镇,镇上那所她还不及认识的学校,接近了城市。对她来说,城市才是她的家,原本她就一直住在那里面的。只是,爸爸妈妈离婚了,那个家已经不存在了。


    游览车经过某个集合住宅区时,家慧站起来,她非常确定,那里就是她以前美满又安康的家。「庄家慧,坐好!」老师的声音。


    天文馆大门口,班长康正行站在队伍最前头,乖巧地听老师的话帮忙整队,然而, 谁也无法控制住那个叫做余守恒的顽皮男孩,他老是不安分地抓着家慧的辫子玩。家慧觉得讨厌极了,却也只是一再挥手挡开使白眼,并未举手报告老师。在这个她谁也不认识的团体里,没有人会理会她的问题吧,她想。
    事情发生在太阳系的模型前。当时老师正在讲解行星绕行恒星的定律,家慧终于受不了守恒一再骚扰,转头一巴掌朝守恒挥去,却一个踉跄没站稳,摊成大字型直直坠下,摔在整组太阳系模型上。守恒傻楞住,呆了。全班都呆了。老师张得大大的嘴里,说不出话来。


    老师吩咐班长康正行带家慧到医护室去。路上,家慧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低着头静静走着,双手紧紧抓住百褶裙摆。下一秒,她却突然狂奔起来,谁都抓不住的速度,奔出天文馆,不管正行在后面急坏了地大声叫喊,奔上了大马路,在淘涌的人流车潮中拔腿飞着,她这样想,只要她这么跑下去,说不定可以跑回过去,那个她熟悉且快乐的世界里去。


    家慧站在昔日的家门前,掂了掂胸前的那串钥匙,一层一层打开门锁,正确无误地打开,锁没换。但是,爸妈卧房里婚纱照上的新娘却已经换了人。屋里没有人在,家慧从柜子里翻出美工刀,把照片上她觉得陌生的新娘子的身影剪下,然后,在显得太安静的空间里,终于洪水猛兽一样,放声大哭起来。
    上课了。家慧像彗星一样,消失了,再也没有回到这个班级里来,而守恒则一如往常又被老师处罚,把他的课桌椅、书包全给搬到操场中央,太阳底下。当全班同学跟着老师整齐划一的诵念课文时,守恒一个人孤单地坐在操场中央,听着风声,看着白云,蜻蜓成群飞翔时,仿佛一架又一架小型轰炸机。


    守恒的妈妈横穿过上课中无人的校园,进入老师办公室,神色忧劳地对老师说了些什么。老师点头答应,于是找来班长正行,对他说,守恒刚刚被当断出过动的毛病喔,他的调皮捣蛋其实不是他故意的。老师想到一个方法,但需要正行扮演小天使来执行。你愿意当守恒的小天使吗?老师希望正行跟守恒做朋友,看着守恒,关心他,那么,守恒说不定会一天一天好起来。


    正行走出办公室,来到走廊上,他看见操场上守恒的影子像一只小小的昆虫,正不安地蠕动,却又分明那么孤单。
    正行其实多么不想跟这个全班都讨厌的小朋友有瓜葛啊,但是他不得不。正行借守恒铅笔、垫板、课本,因为他总是忘记带,有时候,甚至帮他写作业,虽然守恒被发回来的考卷仍然不及格,生字簿还是丙上,正行还是努力做着。这一切,只为了向老师证明,他真的很乖,模范生,小天使。


    但正行同时也慢慢发现,守恒在不及格的成绩与让人头痛的外表底下,其实拥有一个他从来都没经历过的有趣世界。譬如,守恒的书包里虽然老是忘了装课本,却总是可以源源不绝地变出各种新奇有趣的东西,漫画、塑胶玩偶、卡通画卡搜集簿、电动玩具……「要不要一起玩啊?」守恒甚至还这么说。虽然正行总是严辞拒绝,但他也渐渐发现他嘴巴说的和心里想的并不一样。正行开始欣赏起守恒那些作弄人的把戏了:把自然课时养的蚕宝宝放在女生的座位上带她们一屁股坐下,把抓来的蟑螂放进老师的水杯里……每次听到有人惊声尖叫「余守恒」,正行感到的不再是班长那种必须随时纠正他的心态了,而是一种与守恒共同分享着什么秘密的乐趣。


    有一次,正行甚至只是盯着上课时守恒的侧脸瞧。守恒快要睡着了,眼睛半睁半闭,窗外有蝉声,阳光打亮守恒脸上的汗毛。这样看着守恒,正行眼前不禁也迷蒙起来了。


    月考考卷发下来,正行狠狠退步了十名,他在桌子上画下一条楚河汉界,对守恒说:「不准超线。」


    然而,该来的终究来了,正行终于因为跟守恒一起在上课时偷看《小叮当》而被处罚。他们的桌椅一起被搬到操场正中央,当上课钟响,所有的小朋友跟着老师一起琅琅诵念课文时,操场上只剩正行和守恒的影子像两只小小的昆虫不安地蠕动着。风吹白云动,天气很好,很快这两个小朋友就坐不住了,他们跟着飞过的蜻蜓奔跑起来,在操场上追逐。当全校的小朋友念课文的声音就像夏天的蝉声那样响亮的时候,他们荡秋千、溜滑梯。守恒从书包里变出了玻璃弹珠,他们就丢着玻璃弹珠玩。


    那年夏天学校里发生了一件大事。台风过后的周末下午,几个小朋友跑到溪边玩水,其中一个中年级的小朋友溺水了,旁边高年级的见状,纷纷跑下去救。高年级的几个小朋友们都淹死了,只有那个中年级的小朋友得救。校长透过播音器告诉全校师生这个不幸的消息,并要全体起立为这几个奋勇救人的小孩默哀一分钟。那是好寂静而绵长的一分钟,正行偷偷睁开眼睛看着他旁边的守恒,守恒一点也不像平常那样顽皮好动,只是不停地流着眼泪,瑟缩的身体颤动着,却不敢哭出声来。正行知道,守恒就是那个活下来的中年级小孩。守恒是得救的孩子,也是罪魁祸首。
    有一只蝉,突然,掉在走廊的地板上,死了。


    放学的路上,守恒突然跑过来,没头没脑地对正行迸出一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说完,一溜烟又跑走了。正行呆了,看着黄昏时守恒远去的身影被夕阳拉得长长的,记住了。


    正行家的晚餐时分。暖黄的灯光下,传来播报电视新闻的声音,波斯湾战争的最新战况。当远方正烽火满天,有人死去,有小孩哭嚎,正行一家人默默吃饭;爸爸、妈妈、正行与妹妹,很安稳却也有些严肃的晚餐,突然爸爸抬起头来说了一句:「你不要跟着别人去学一些有的没的、不三不四。」
    1998
    往台北疾行的火车上,穿着制服的一男一女高中生,康正行与杜惠嘉。惠嘉问,带了没,正行点点头。惠嘉看正行一脸担心的样子,告诉正行别害怕,反正他们已经用帮校刊社做采访的名义请了公假,No problem,她说,丽仕小姐般甩了甩头发,背着书包往厕所跑去了。正行看着窗外,看着慢慢接近中的城市,楼房成排连栋且密密麻麻的台北。车长来查票,正行掏出车票时,感觉车掌的眼神正狐疑地落在他正穿着的制服上。车长走了。为了掩饰不安,正行在耳朵里塞进耳机,听音乐,苏慧伦唱《傻瓜》。惠嘉从厕所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一套亮丽的短裙T恤,在长发上扎起一束马尾。她对正行说,换你了。
    正行背起书包往厕所走的时候,火车轰轰然驶入暗黑的地下。


    已经换上便服的正行与惠嘉,缓缓从捷运西门站的出口升至地面。人们还在上班上课的午后,西门町寂寞得像核战后的星球,只有阳光和招牌还花花绿绿的。他们走过大声放着流行音乐的骑楼。他们拍大头贴。惠嘉要正行抓娃娃给她,但正行一个都没有抓到。惠嘉自己买了一只,抱在手上。他们走进娜娜鬼屋,惠嘉紧紧牵着正行往前走。其实,不只在鬼屋,正行发现,大多数的时候,都是惠嘉带着他往前走。他们经过一家三温暖,门口挂着小小一面红橙黄绿蓝靛紫的彩虹旗帜,正行站住了,没有往前,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惠嘉唤他,正行回过神来,两人又一前一后,惠嘉拉着正行,城市游荡。他们来到一栋大楼的荒凉屋顶,眼前是突然矮了半截的台北,正行看着唯一一栋高高擎起的新光三越摩天大楼发起呆。
    黄昏满天彩霞,红艳艳中几朵灰,染了城中烟尘似的。他们走到西门町的边陲,临河一带,筑起高高的堤防围墙。他们来到一家廉价的大旅社前面,鼓起勇气,仍是惠嘉领着正行走了进去。
    搭乘幽黯昏黄的电梯,电梯打开,是一段长而黝暗、飘散着怪味仿佛怪物口水的长廊,门开后,便是他们潮湿而俗毙烂死的旅馆房间。


    夜晚降临,窗外的高架桥上塞满了车子。惠嘉转开水龙头想洗脸,一只蟑螂活主生竟从洗脸台钻出来,吓得惠嘉大叫,两人手忙脚乱一阵,东拍西打,啪,终于,蟑螂在惠嘉的拖鞋下一命呜呼驾鹤西归。

    丽仕小姐惠嘉甩了甩发,No problem。两人累得一起瘫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喘啊喘着气,好久好久,像有什么话要说但终于并没有说出来。门打破沉默,突然开了,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高喊着special把自己横摆进来,一看床上已有一对幼齿男女,歹势一声,关门闪人。两人先一楞,终而发出声音相顾大笑,笑完看着彼此,仍是长长的沉默,然后,惠嘉便去吻正行了,不只是轻轻地啄,而是结结实实火山熔岩一路吻下来。两人试着打开衣物,探索彼此的身体,在床上滚翻起来,潮热之际,却,停了,尴尬地停止了,正行的手就那样停止在惠嘉起伏如小兽的乳上。正行推开惠嘉,突然,暴乱,抢入浴室,甩门,锁死,大口喘气,他看着镜中自己,明明流汗了,头发湿了,为什么却感觉冷,死一般的冷。他一拳捶向墙壁。


    篮球场上,一场激烈的拚搏展开了。其中一个男孩,不论防守、助攻或投篮,俨然是阵中主将,锋头颇健。他是余守恒,他已经长大了,度过了尴尬的童年时期,他似乎已经找到挥洒的天空。时而,他将眼光瞥向场外,看见他的好朋友正行就站在那里,手里一罐可乐,他对正行装可爱地笑了笑,又继续冲锋陷阵。得分,漂亮。但是,当守恒再度看向场外时,却发现,不见了,正行不见了。正行没有站在那里继续看他打球。从那一刻开始,守恒开始失常,传球失误,屡投不进。守恒这一方输掉了比赛。赛后,队友阿忠、阿杰调侃守恒,是怎样、思春喔、打得这么烂……


    守恒环顾四周,寻找正行的影子。
    是在教室外的走廊上,守恒找到正行,他正对着围墙外夏天的田野发呆。「干嘛中途落跑?」守恒问。正行把可乐递给守恒,淡漠地说:「我又不是你的跟屁虫,干嘛一天到晚粘在你后面。」守恒开了可乐大口喝着:「你不在,我打好烂。」正行说:「自己不专心,少怪在我头上。」守恒冷不防从背后环住正行的脖子,死掐住他,「放开我」,「都是你」,两人就这样打闹起来。守恒拿不住可乐罐,掉在地上,洒了一地,甜甜的汽水,气泡发酵的声音。
    上课的时候,正行叮着斜前方不远处,守恒的侧脸。守恒快睡着了,眼睛半睁半闭,头开始禁不住打着点。窗外有蝉声,阳光打亮守恒脸上与手臂的汗毛。正行看着,就跟小学的时候一样。


    他想到在图书馆里发现的那一本书,《变态心理学》,让他在书架前停驻良久,好像就要揭露什么秘密般,终于小心翼翼地把书取下来,一页一页打开,翻到他想看的那一 页,停下来,逐行逐字印证。他发现身边似乎有人经过,手忙脚乱将书塞回去,走开。
    正行走后不久,惠嘉来到书架前,她取下刚刚正行看的那本书,看了起来。她合上书,明白了什么,看着刚刚正行离开的方向。


    放学路上,守恒骑脚踏车载着正行。他们总是这样,哥俩好,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正行想不起来了。守恒哼着歌,而正行默默不语。守恒说他决定要跟正行念同一所大学,就像他们小学、国中、高中一样,正行则叫他少来,功课那么烂想都别想。守恒不服,说只要他可以率领学校的篮球队赢得冠军,一定没问题的,正行却反将一军,说那他自己就考烂一点,让守恒自己一个人去念。守恒便蛇行起来,说:「放手骑啦,怕的话,抱紧一点!摔死不管你!」


    「谁会怕!」正行说。就在那一刻,守恒放手了,而正行抱住了守恒。正行本来只是小心地抱着,后来决定豁出去了,紧紧环抱守恒腰际,他听见守恒笑了,听见他说:「怕了吧!」他把头也靠在守恒的背上了,闭上眼睛,他听到风,听到夏天黄昏时响亮的蝉声,听到守恒说以后要上同一间大学。正行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惠嘉正骑着脚踏车经过他们身边,用一种仿佛明白了一切的眼神看着他们,他吓了一跳,做了亏心事似的,急忙放开手。守恒紧急剎车,惠嘉顺势骑远了。


    「怎么了?」守恒问。
    「没事!」
    「她就是你那个校刊社的马子吗?」守恒看着惠嘉慢慢骑远的身影。
    正行狠狠在守恒背上捶了一拳。
    「坐稳啰!」守恒撂下这么一句后随即踩起踏板,全速往前冲刺起来。正行搞不懂守恒发了什么疯,只得措手不及紧紧抓着脚踏车椅垫边缘。车子逐渐接近了惠嘉,守恒仍冲着。惠嘉感觉到后面有人正赶上来的压力,也开始加快速度。两台车一前一后在路上冲刺着。但惠嘉毕竟是女生,守恒很快就追上来了。守恒超越惠嘉的剎那,突然转头给了惠嘉一个带着挑衅意味却又迷人的微笑,然后扬长而去。


    惠嘉看见了余守恒那抹微笑,看见正行脸上那带着惊愕的表情。她也感到吃惊,或者惆怅,或者混杂在一起了难以言说的情绪,于是她停下车来,目送着黄昏中守恒与正行远去的身影,被夕阳拉得长长的,骑远了,不知道是正行或余守恒,似乎又回过头来看了一下。
    夜晚,小镇庙前的篮球场上。黝暗的光线中,正行一个人默默地踢着地上的石头玩。惠嘉抱着一颗篮球,鬼似的幽幽出现。两人不多说话,有一搭没一搭地丢着篮球玩。

    「就是他吗?」惠嘉问。
    「谁?」正行知道惠嘉想问什么,但是他装傻。
    「就……你当提起的那个余…………?」
    「余守恒。」正行承认了,「对,就是他。」


    正行拿起篮球,一次一次地对准篮框,投篮,但他每次都失败了。球滚到惠嘉脚边,惠嘉拾起,在地上拍了几拍,对准篮框投去,球进。
    「你喜欢他?」惠嘉问正行。
    正行把篮球一脚踢得老远,走到庙门旁边的贩卖机,投了一罐可乐。咚咚,可乐滚下来。「我跟你说过,我跟他是很好的朋友。」正行打开可乐,大口灌着,在台阶上坐下来。
    「你要不要……告诉他?」惠嘉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敢这么问。正行没有说话,停顿了一下,然后把头埋进臂弯里,像是哭了,肩膀微微起伏着。惠嘉拾回篮球,走到正行身边,坐下。静谧的夏夜,风吹得树影摇曳起来,树叶的间隙里看得见星空,有些星星很亮。


    「那些都是距离我们好几百万好几百忆光年的恒星吧。」惠嘉说。正行抬起头来,脸上有泪痕,仰起脸看着惠嘉说的那些恒星,然后,转头看了看惠嘉,两人相视而笑。「放心!我会帮你保守秘密的。」惠嘉大力拍了拍正行的肩膀。
    深夜空无一人的时候,庙前篮球场上,只剩下一颗篮球静止在场中央,像黑暗宇宙中的,一颗恒星。


    模拟考前夕,守恒央求正行到他家一起复习功课。晚餐时刻,正行和守恒、守恒的妈妈一起用餐,没有爸爸。守恒妈妈不断给正行添肉挟菜,并唠叨着对正行诸多感谢的话。她谢谢正行从小到大对她见子的照顾,离了婚,守恒身边没有爸爸照顾,一个麻烦不断的小男孩她实在应付不来,还好有正行这个好朋友,守 恒居然也长成今天一个小男子汉了,妈妈说着笑了起来。正行尴尬说哪里。妈妈则忙不迭着不要客气啊,来,多吃 一点,如果不是正行,守恒这死囝仔怎么可能念得上高中,早就去捡猪屎了,要正行再多帮忙,让守恒好歹有间大学可以念。正行说,没有啦,守恒体育很厉害,没问题的。守恒终于受不了,央求她妈妈不要再讲啦,他听不下去了啦,要先去洗澡啦。妈妈叮咛守恒饭吃完再去洗,但守恒早一溜烟跑了,妈妈只能摇头叹气说这孩子啊……


    守恒跑掉以后,只剩下正行和守恒妈妈在餐厅。守恒妈妈突然握了握正行的手,很认真地,或者已经过分认真了,对正行说:「正行!谢谢你愿意当守恒的小天使!你真的是个小天使!」正行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默默扒饭。守恒妈妈回复正常,又挟了一块肉到正行碗里,说吃饭多吃点啊。


    深夜。守恒的房间里。正行正在念英文,但眼睛余光时而飘向守恒。洗完澡后的守恒打着赤膞,耳朵里塞着耳机,随音乐狂野地摆动身体,像一个摇滚乐手,他啊根本没在念书。守恒见正行埋首于书本,不理他,便像一个在演唱会中煽动观众的歌手那样,前来挑逗正行,要他看他表演。正行不为所动.但后来不堪其扰,索性丢开书本,看着眼前躁动的守恒。守恒有了观众,越来越放肆,制造出越来越大的声响,甚至开口唱了起来,正行作势要守恒小声一点,免得惊动妈妈,但守恒不管,他专注在他虚拟的表演上,仿佛真的在开一场演唱会,恣意而颠狂。正行看傻了,眼前的守恒真是一尊性感的神祇啊。守恒火力全开,耳朵里轰然的乐音中就这样狂飙到底,直至筋疲力竭,颓然瘫倒在床上。


    更深的夜里,守恒已经睡着了,课本盖在头上,发出鼾声。但一旁的正行却没有睡着,书桌上闹钟的指针发出萤光,滴答在走。正行起身,在黑暗中静静坐了一会,之后俯身看着守恒,移开守恒脸上的课本,守恒没有醒来,他看着守恒睡着以后的脸,把自己的脸靠近守恒一些,再靠近一些,但就在差一些些就可以亲到守恒的同时,他停住了,停在那里,天荒地老,他都没有再更近一些.只是听着自己和守恒的鼻息。


    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渐渐由夜晚的深蓝转变成盛夏白天时的金黄,参杂着一些蝉声。

    正行听到了,转过头,看着窗外。他起身,朝窗口走去,越近,光线越强,蝉声越响。在窗外,他看见操场,操场的尽头是学校的围墙,围墙外则是大片夏天的田野和一些低矮的乡间房舍,守恒穿着制服站在围墙前面,他转过身来对着正行喊,我们到外面去玩好不好?正行有股冲动,想跟着守恒去,但却对守恒摇了摇头。

    守恒于是翻过围墙,一个人到外面遛达去了。正行看着守恒渐行渐远的身影,剩下一个小小的黑点,快要不见。盛夏的光线倏地自眼前抽离,窗外,只是无尽的黑夜。


    正行回过头来,守恒还睡着,没有醒来,黑暗中他摸索着自己的外套,穿起来,把课本和铅笔盒收好,背起了书包,打开房门后又轻轻掩上,离开,没有惊动任何人。
    守恒打球的时候,仍习惯在场边搜寻正行拿着可乐站在一旁的身影,那可乐是给他的,总是这样,他很了解。但是他发现,正行再也没有来过球场看他打球了,他准备进攻前看一眼、漂亮的传球后看一眼、命中篮框后看一眼,但正行总是不在那里,于是他有时会传球失误、投篮失准。
    球赛后,守恒在校园里各处寻找正行,教室、走廊、屋顶、脚踏车棚,但都没有,无论如何,没有,正行仿佛给夏天的太阳蒸发了。
    正行待在图书馆里,一个守恒永远也不会想来的地方,K书。窗外传来打篮球的吆喝声,很精采的,正行朝窗外的方向探了探,发起呆,又回过神来,K书。惠嘉突然又鬼似的附在正行的耳边说:「想看就去看啊!」正行狠狠白了惠嘉一眼,惠嘉甩了甩头发,丽仕小姐,灿灿烂烂笑着扬长而去。
    正行不来,惠嘉来了,她来到球场边,看着这个害她初恋破碎的叫做余守恒的家伙打球。她要好好看看这余守恒到底是何方神圣,于是她发现,余守恒打球的样子果然还真帅,她看着看着,笑了起来,自己都没发现。
    守恒无意闻发现那个校刊社的马子站在场边看他们打球,当他几次眼光瞥向那马子时,那马子的眼神似乎也回应着他。于是,渐渐地,守恒心无旁骛起来了,他专心打,带球上篮、三分球、盖别人火锅,无不神准。他打了一场好球。然而,就在球赛即将结束前,他看见,在马子旁边,站着的,是正行。他带头冲,看样子可以来个灌篮,但球却别人狠狠拍掉了,还给拐了一拐子。他气炸了,和对方理论,拉扯了一阵子,叫嚣,推挤,眼看着就要干上一场架,然后,挂彩,记过,也说不定。直到这一切也许就要这么发生这样爆发之际,守恒被人拉开了,被阻止了,他转头寻找,却发现,不见了,马子和正行都不见了,场边空空如也。
    没有人,但地上留下一体可乐。
    球赛继续。
    球赛结束后,守恒发现了那罐可乐,那是给他的,总是这样,他知道,但他环顾四周,却没有找到他想找的任何人影。 
    守恒问阿忠、阿杰他们刚刚有没有看到正行。

    「正行?喔!你说那个gay啊!」没想到阿杰这样回答。
    「你说什么?」守恒的口气不佳。
    阿忠、阿杰没注意到守恒的不快,还继续开玩笑说,对啊少跟那个同性恋交往会影响成绩啦、说不定哪天你就被他传染喔、没错没错那个没鸡巴毛的肯定在暗恋你你要小心一点、你不要把他当哥儿们啦离他还一点……然后,守恒的拳头就过来了。阿忠、阿杰没料到守恒会有如此激烈反应,但拳头既然都飞过来了,也只能以拳脚相向。干!阿杰骂一声恁娘,三个人便扭打起来了。有胆你们再说一次看看,守恒大喊,疯了一样。双双挂彩。
    蝉声,以及夏天辽阔的天空中,一瓶可乐被往天空的深处抛掷了过去。
    南风吹开遮掩着的窗帘,吹出了屋内的一角风景。保健室内,正行正在为额角有伤的守恒擦药,一边擦且一边数落守恒的不是,说他以为守恒这几年来收敛了不少,没想到啊还是死性不改,如果真的那么爱打架的话,干脆书不要念啦,去加入黑道算了。
    「才不是……」守恒像个受了委屈一样的小孩试图辩解,可是他说不出口,他没办法告诉正行,那是因为有人骂你娘娘腔,说你是gay。他没办法。
    「好!那你说,为什么要打架?」正行心疼,但他得理不饶人,逼问下去。「因为……」「说啊!」「因为……」「说啊!」……
    「因为!」守恒好大声,就要脱口而出了,但终究吞回去。可是他的气势却吓住了正行,况且在一次又一次地对峙中,正行发现守恒的脸已经靠他靠得那样近,几乎就要吻上他了,也许,就吻吧。「因为……」守恒又说了一次,但那么小声、那样温柔。正行看着守恒的脸,感觉守恒的确就要吻他了,于是他闭上双眼。守恒也以为,他的确就要吻正行了,他看见正行闭上了双眼,突然间他回过神来,别开脸去,干干地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正行睁开眼睛,看见守恒,别过脸去,背对着他。


    扩音器里传来清喉咙的声音,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专心听着:「训导处报告,训导处报告,三年孝班余守恒同学、余守恒同学,三年信班郭炳忠同学、林文杰同学、郭炳忠同学、林文杰同学,听到广播后,请立刻到训导处来……


    开往台北的火车上,没了惠嘉,正行独自搭乘。他看着窗外越来越接近的城市,台北,楼房,招牌。车长过来剪票,正行掏出车票时,知道车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他不在意,他只是在耳朵里塞进耳机,音乐轰轰,火车亦轰轰然驶入了暗黑的地下。


    同时,守恒则在全校的师生拉开「旗开得胜」红布的列队欢送之下,与阿忠、阿杰等一干队友搭上了前往台北的游览车。比赛即将开打,或许那也是他至今的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比赛。


    台北。捷连站里,正行看着身边的人潮来来去去、穿梭流动,购票机、储值机、刷卡机,各种发车时间、发车路线的指示面板,各种催促旅客完成每一道程序的声音,列车开门关门的哔哔声。正行看见不远处一群跟他年龄相仿的高中学生叽叽喳喳,购票、进站,笑闹着走远了。正行站在购票机前,他甚至连怎么买票,去哪里,都不知道。


    正行站在往板南线月台的手扶梯上,他站在左边,他搞不清楚左边是给赶时间的旅客通行的,于是,在一连串的借过与白眼后,他被挤到了右边。
    排了长长的队伍之后,正行终于上了车,没位子坐。一站一站,列车经过忠孝新生、忠孝复兴、忠孝敦化等陌生而繁华的站名,经过地底亮着的各种广告灯箱,人潮上车又下车。
    比赛即将开打,守恒跟着球友们走进球场,炫白刺目的灯光里,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嘈杂的人群中,他没有看到任何一抹他熟悉的影子。教练叫他们过去,训话,要大家加油。 大伙儿手迭着手,加油加油加油。
    银色的列车缓缓停靠在昆阳站,其中一个窗口,坐着正行,他一直坐着,突然间,他发现所有的人都下车了,只剩下他,这是最后一站了。然而,旋即另一波人潮又纷纷上车,关门的哔哔声响起,列车再度开动,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
    守恒从人群中找到一个熟悉的影子了,是那个校刊社的马子。那马子也在看他,他朝那个马子笑了笑,并且确定马子也远远朝他笑了笑。守恒定了定心神,吸一口气,哨音响起,他和对面敌队的球员一起跳起来,跳得很高,几乎要碰到屋顶的灯光,拨到了球,拨给队友。球赛展开,各种快速地移动、冲撞。
    惠嘉站在观众台上,看着时钟,看看周遭,确定正行没来,于是她专心看着球赛的进行。
    西门町,正行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夜晚降临,五颜六色的招牌,灯光的魔术,各种摊子各种店家,到处是人,拥挤着,不断与别人的体温擦身而过,一种陌生的温暖,跟从前白天跷课和惠嘉一起来时的风情完全不同,热闹,喧哗。这才是台北啊,他想。
    一个综艺节目的外景正在街头录制,他们逮到了正行,要他提供一根身上的毛发,给正在进行中的游戏。主持人和特别来宾白泡泡幼绵绵地吃了正行几句豆腐以后,他毫无抗拒能力地被剪走了一根头发。然后,他带上了耳机,在音乐的情绪渲染下感觉整个城市的流动,眼前,就像一支MV
    正行经过上次来时看到的彩虹旗三温暖,伫足张望了一下,一个二十出头的年体人经过他身边,走向三温暖,进门前,突然回过头来,递给他一个神秘而暧昧的微笑,便消失在黑暗的门里。正行没有跟着往里头走,他只是思索了一下那个微笑,像是想通了什么一样,离开了。
    守恒漂亮进球,惠嘉跟着跳起来欢呼,好high
    经过诚品116大楼前电视墙的时候,正行看到了正在进行中的篮球赛,看到了追赶跑跳中的守恒,他停下来,认真地盯着大幅电视萤幕,身边的人潮依旧来来去去,但很少有人像正行一样停下来。
    欢呼。赢球了,守恒被队友高高地抛举了起来。
    球赛结束以后,体育馆外,惠嘉靠着墙,拨了拨掉在额前的发丝,把头发整理好,等待着,终于等到守恒走出来。「余守恒!」守恒转过头来,看见是那马子,惠嘉说:「余守恒!校刊社可以访问你吗?」守恒笑了起来,他走向惠嘉,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于是那么笃定地看着她,就是看她,惠嘉没有闪躲,大方接受迎面而来的眼神。
    一颗篮球咚咚咚地滚过了整个黝暗的体育馆。清洁人员在微弱的光线下,默默清理赛事之后的体育馆。
    天文馆里,行星仍然沉默无声,绕着恒星运行。
    而守恒和惠嘉还站在原地,人都走光了,他们还站在原地。
    「你知道,正行……」是惠嘉打破了沉默,但她没有说下去,那是一个秘密,同时,守恒也没有让他说下去,他吻了惠嘉。
    惠嘉将守恒轻轻推开,她说:「你知道………
    「嗯?」守恒等着惠嘉说。
    「没事!」惠嘉回答,她回吻了守恒,接受了守恒。长长的亲吻。
    夜晚,圆山、士林一带的中山北路,许多车正一辆接着一辆,开上高架桥,守恒与惠嘉沿着路边的人行道,慢慢走着,捷运轨道横空穿过,一辆列车呼啸开走,不远处即是剑潭捷连站。「你刚刚说正行,正行怎么了?」守恒问。
    「呃…………正行他,没有来。」


    「我知道。」守恒看天空,呼了长长一口气,「那我们呢?我们是怎么样?」
    「你说呢?」
    「当我马子吗?」
    「什么马子──
    「听不懂喔?女朋友啦!Girl friendyou know?」
    惠嘉没有回答,只是突然就朝前方奔跑了起来,守恒楞在原地,看惠嘉跑着,一直跑着,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也拔足狂奔,去追惠嘉。惠嘉见守恒追上来,虽然加快速度,却仍然很快就被守恒追上,拉住了。两人弯腰在路上大口喘气。
    「你考上大学,我就跟你在一起!」
    「你在拒绝我,对不对?──还是你没看过我的成绩?」
    「对啊,我在拒绝你,」惠嘉笑,「你考上大学,我们就在一起!」守恒抓住惠嘉,吻她,这一次,狠狠地。

    921


    后来,惠嘉有时会再想起那一天晚上,她会对自己说,也许,那天不应该这样提议的。就像是没想到玩笑一不小心成了真,事情竟往她料想不到的方向一路奔了过去。然而,她终究不能对自己否认,事情这么发展或许正是她暗自盼望的。是的,余守恒这家伙不会吧居然考上大学了,辅大体育系。
    但是,正行,考坏了。原本稳上国立大学的高材生,竟吊车尾只捞到一间最低录取标准边缘的私立学校。
    放榜当天,正行家的晚餐时刻,像小时候一样的暖黄灯光下,一家人,爸爸、妈妈、正行与妹妹,一起用餐,很沉默,只听见电视新闻正兴高采烈报导着一九九九年夏天的联考录取率再创新高的消息。打破什么似的,爸爸终于开口了,他问正行:「阿你咁要去读?」正行没有说话,低头扒饭。那天的晚餐,结束于爸爸突如其来将碗筷用力掷在桌上,发出吓人的声音,起身离开餐桌。


    那年夏天结束之前,惠嘉和余守恒成为情侣,而正行进了南阳街,他爸爸给他

    在补习班附近租了一个很小的房间,跟他说明年再考差就去捡猪屎。他们都出发,来到台北,日升日落,白天夜晚,不同的是面对的风景,从小市镇的单调平静转换成大都会繁华喧嚣的景象。
    守恒加入了学校的篮球校队,他习惯在每完成一个精准的投篮动作后,转身,朝贩卖机走去,投一罐可乐,拉开拉环,猛灌几口,楞楞地看着观众席,空无一人的观众席。
    另一头,下课钟响,教授还来不及喊些什么,同学们已经一哄而散,教授教书好多年头发都灰了,看惯了,也就没多说什么,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的教材、讲义,发现新鲜人惠嘉还坐在座位上抄着笔记,提醒她:「同学!下课啰!」然后笑着走出教室。惠嘉来到走廊上,看着不远处有人在打篮球,有人骑脚踏车经过,有情侣相拥,感受大学校园里自由的气息。惠嘉拿起手机,拨了守恒的电话,嘟嘟嘟──
    守恒正骑着车,在街头车阵里横冲直撞,左钻右拐,手机放在口袋,他没听见他的和弦铃声,没听见那机器如是回复对方:「您拨的电话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同样的下课钟响,但是是在南阳街的补习班。黑压压的拥挤教室里,同学们沉默而鱼贯地将手中正在写着的考卷往前傅,有些人根本早已睡得不醒人事,讲台上的老师提醒大家别忘了明天还要考数学,不想上大学的可以不用准备。正行把自己的考卷迭上别人的,往前传,接着机械式地收拾自己的文具课本,背书包,当大家都挤着等电梯的时候,他自己一个人通过阴暗的楼梯间,下楼。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出补习班,正行便看到守恒在对街的骑楼下堵他,心里有一场小型地震,但是他装作没有看见,转身就走。守恒等正行走了一段之后,跟在正行后面走,但他没有加快速度。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保持一定的距离走着。
    守恒停下来,对正行喊:「你为什么不理我?」正行没理他,仍往前走。守恒往前跑了几步,用更大的声量喊:「你为什么不理我?」
    正行终于停下来,顿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来,对守恒喊:「我没有不理你!」
    ──那就陪我去吃东西,我好饿!」守恒喊,喊完转身走。正行挣扎了一下,终于跟着守恒走,但他并未加快脚步赶上去,两人仍保持一前一后的距离走着,只是这次守恒在前,正行在后。
    麦当劳里,守恒一次要把好久不见的话都说完,滔滔不绝,跟正行分享他的大学新鲜事。守恒说,新庄真是个狗屎城市,走到哪都踩到一堆狗屎,说他们迎新去了北海岸露营,他们班的女生每个都长得像男的,说他准备在接下来的篮球赛狂电那些臭屁学长,问正行整个暑假都躲到哪里去了不见人影,电话也不接……
    正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听守恒说。脸上,装置着一抹笑,但也像是随时都可以哭出来。

    夜晚的街上,正行走着,而后面不远处,仍跟着守恒。正行回过头看了守恒一眼,守恒对他扮鬼脸。继续走,正行又回头看守恒,就这一眼,守恒便小跑步跟上来了。两人一起回到正行的台北小房间。
    洗过澡,放音机里播放出爱乐电台轻缓温柔的钢琴曲,正行正忙着复习明天的数学小考,守恒则像高中时代一样打着赤膊,扮演房间里的音乐家,只是这回他虚拟的不是摇滚流行曲,而是电台里的古典钢琴。守恒坐在正行旁边,拿书桌当琴键,敲敲打打,好几次并且故意弹奏到正行身上去,指尖在他身上逡巡绕转,肉碰肉的,正行不为所动,假装念书,守恒便闹他:「你看!你明明就不理我!」正行终于大叫:「余守恒!你是大学生,我是重考生欸!」
    话语才落,收音机里像是突然大爆炸诞生出一个黑洞般,倏地将原本往外播送的琴音一股脑全给吸了回去。静默。剧烈的天摇地动随之而来,「地震!」,光源减去之前,正行抓住了被吓傻的守恒往桌底下躲,亲疏不管,双手紧紧环抱包覆住守恒,等待地牛转过身去。等了多久,当摇晃不再,世界再度恢复一片静默,灯没有再亮起,他们彼此都能听见彼此的鼻息,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守恒可以感受到正行是那么用力地保护着他,像从小以来就一直是的那个小天使一样。 
    他们从桌底下爬出来,窗外的台北,完完整整的黑暗。

    惠嘉也逃出来,披头散发,睡梦中惊醒的。她站在学校的操场上,试着拨手机给认识的人,但手机断讯,无法通往世界的任何一端。人像宇宙荒漠中一颗孤单的星球。操场上,谁都在忙着打手机,但无论如何都拨不出去。
    正行和守恒来到楼下,街上站满了议论纷纷的人,说这次严重了,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可怕的地震啊,远方传来救护车与消防车呼啸来去的声音,在因停电而沉寂的半夜听来格外刺耳。然而,也因为这个没有电没有光的夜晚,当正行与守恒抬起头来,他们会看见城市天空里有许多星星,闪烁着光芒。当惠嘉抬起头来,也会看见满天星光。
    星光中,惠嘉终于打通了守恒的电话,守恒看见是惠嘉来电,走开了去,当正行还痴看着天空反应不过来的时候,守恒告诉惠嘉,他没事,人在学校,kiss
    几天以后,正行家的晚餐,同样的暖黄灯光下,爸爸、妈妈与妹妹正在吃饭,少了正行,正行到台北补习去了。然而,当下他们全都停止了用餐,睁大眼睛看着电视。电视机里的新闻正播报着九二一最新的伤亡人数,地震已经成了台湾数一数二的超级天灾,哀鸿遍野。
    秋天真的来了,树叶在风里显得哆嗦些。学校系馆的暗房里,惠嘉正在冲洗照片,守恒在旁,看着惠嘉专心的样子,问她拍了些什么,惠嘉说是系上老师派的作业,要他们用照片作社会观察,及时抓住周遭世界的脉动。
    守恒觉得惠嘉的话简直充满了正义感,兴味盎然看着那些什么都还看不出来的相纸,好像里头埋藏着一个他没见识说过的全新世界。
    照片慢慢显影出来了,许多街头掠影,买彩券的、老人、加油站的工读……
    惠嘉问守恒,是不是应该把他们在一起的事告诉正行,她每次去找正行,总觉得应该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不用吧,」守恒说,「让正行好好准备考试,上了大学再说。」
    最后一张照片也慢慢显影出来了,是守恒投篮时的动作特写,帅。守恒看着照片上的自己,转过头去就吻住惠嘉。
    却也有另一种日子,是在城市大街上,守恒骑着他的野狼摩托车载着正行。正行开玩笑地对守恒说,也许你该去交个女朋友,别再一天到晚烦我,什么事都要拉着我去啦。守恒突然就加快速度,在路上狂飙了起来,他像高中时骑脚踏车放手一样,对正行说:「怕的话,抱紧一点!摔死不管你!」正行抱了,像高中时一样,天气有点凉了,他把双手伸进守恒外套的口袋里。
    正行从守恒的口袋里摸出了守恒的手矶,手机正在震动,有人来电。正行看见那号码,以及显示的名字,是惠嘉。守恒专心骑车,没发现手机响了。您拨的电话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正行不知道,原来守恒认识惠嘉?他把响着的手机又放回守恒的口袋里。
    守恒的摩托车在大街上扬长而去。
    惠嘉一阶一阶登上公寓的狭小阶梯,来到顶楼加盖的小房间门前,正行的住处。她从门垫底下拿出了key,动作熟练,好像她一直都知道key就在那里。惠嘉直接开门进屋,屋里没人,漫步到窗口,窗外是敲敲打打,到处都在施工中的台北。惠嘉喊了正行,正行你在浴室打手枪吗?喊完自己笑了笑,的确没有人在。她拨手机给正行。
    正行的手机响了,人还坐在守恒的摩托车上。正行掏出手机,是惠嘉来电,决定不接,把手机又放回自己的外套口袋里去。他仍抱着守恒,但没有刚刚抱得紧了。
    惠嘉把一袋食物放在正行桌上,从中掏出一颗白煮蛋。在洁白无瑕的蛋壳上,惠嘉写下:「No problem,你一定可以的。」然后,掩门离开,丽仕小姐甩甩头。
    惠嘉来到大街上的时候,又拨了手机,给守恒,嘟嘟嘟──
    守恒仍在骑车,载着正行,电话响了,他没听到。手机默默在他口袋里发出仿佛从宇宙至深至远处传来的冰蓝冷光。摩托车渐渐离开闹热的市中心,闯进宽大而少人车的夜间公路。

    阳明山上,山下城市灯火如天上繁星,当然,那繁星是想象出来的,城市的天空里看不见几颗星星。守恒的摩托车停在一边,两人面对着连绵的灯火壮丽,没有说话。守恒掏出手机,看见惠嘉的两通来电未接,回拨,接连之前,看看身边低头踢着路边小石头的正行,又按掉了,放回口袋里去。有些冷喔,守恒蹦蹦跳跳耍起宝,假拟山下夜色中有一只篮框,瞄准,跳起,投出,一遍又一遍。正行突然说,刚刚惠嘉有打来,你在骑车,没有接到。守恒惊讶,投篮的动作倏然停止,没有投出去。
    「所以──你们?」正行问。
    沉默,然后守恒点点头,按着仍是沉默,守恒突然变成一个安静的人。
    「那你赶快回去陪她啊!」
    「对不起,」守恒开口了,「我知道惠嘉本来是你的马子──
    「不要再马子、马子的,好吗?」正行突然大声起来。
    沉默之后,守恒说「对不起 ! 」干干地,很短,就讲不下去了。
    「你们──怎么认识的?」
    「她来看我打篮球,我知道你们常常混在一起,是校刊社的。」
    「所以,高中的时候,你们就──
    「嗯!但是惠嘉说,等我考上大学,我们才能在一起──我想惠嘉一定是在开玩笑,我怎么可能考上大学嘛──
    「惠嘉也没想到吧!」正行调侃。
    「对啊──
    「那很好啊,祝福你,惠嘉是个很棒的女孩,你赶快回电话给她,说你马上就回去,不要让她担心。」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正行,你──我不是故意的──那时你都不来看我打球,惠嘉来了,她──
    「惠嘉来了──
    「对、对啊,她站在你看我打球的地方,她──
    「好好对待惠嘉,好吗?不要一天到晚跟我混,很没前途的。」


    「不是,不是啦。」守恒想解释,可是他该说什么呢?他不是故意的?他没有故意瞒着正行?他没有横刀夺爱?是因为正行躲着他,不来看他打篮球?还是因为他的身边需要一个人,他都没有朋友,他好孤单,好寂寞?守恒越急,越讲不出口,所以他把情绪都化成一声长长的大吼,对着山下万家灯火发射。
    突然,正行转身往山下走了,不理守恒疯了似的大吼大叫,守恒见状,慌了,他没想到正行不理他,追上去,语无伦次地说,因为你都不来看我打篮球啊,你为什么都不来了,可是,可是──
    「你不要再跟着我了,好吗?很烦欸──」正行前所未有的大叫起来了,对着守恒,「你知道吗?我从来都不是自愿跟你当朋友的,从来不是,是老师叫我去的,我只是听老师的话,我只是,听老师的话,我一点都不屑跟你当朋友── 


    下山的公车来了,正行招手,上车,把楞住的守恒丢在原地。他什么都不想管了,车上,他想起小时候和守恒一起被罚坐在操场上的往事,他还记得守恒的脸庞被阳光打亮了的样子,他还记得守恒小时候的脸呢,毫无预警地,眼泪开始停不住地攀爬了满脸。
    夜晚,新公园,人影晃动,树影幢幢,其中的一条影子,是正行。他没有四处逡巡的眼光,只是一个人低着头默默走着,连小石头都不想踢了。


    正行在荷花池畔找到一张椅子,坐下,从背包里掏出了一包什么,是烟。正行把烟点燃,但他没抽,只是让烟慢慢烧完,烧出烟丝,烧成灰。一抹影子,一个中年男人的影子,晃到了正行身边,也坐下。风吹荷花池,但夏天已过,荷花早谢光了。


    西门町边陲临河的宾馆里,正行和惠嘉住过的那间,休息六百,住宿一千,原来如此,只不过,不是原班人马了。正行沿着床缘浅浅地坐着,他的坐姿透露他的不安。窗外的高架桥上塞满了车辆,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电视开着,播放九二一震后灾区重建的消息。
    浴室门打开了,中年人只围着一条围巾,凸出他大大的肚腩。中年人走近正行,坐下,在正行耳边吹气:「要不要先去洗个澡啊?」正行摇头,中年人靠拢过来,他的手伸进他的衣服,他的唇试图打开他的嘴。正行先是无知无感地任由中年人在他的身体上攻城掠地,但随后他像醒过来一样,发现这并不是他要的,于是他摇头拒绝,说不要,但中年人的身体没有意会过来,他以为这个年经弟弟害羞放不开,

    于是加强了动作。正行的抗拒越来越激烈,不要好吗,他用力推开了中年人,中年人没料到遭到如此强烈拒绝,踉跄倒地,也因此见笑转生气。中年人扑上来,仿佛几吨重量似的将正行压倒在床上,抓他头发,扯他衣服,用力亲他,喊他底迪底迪,正行只能反抗,抵死反抗,在愤怒与屈辱中他流下眼泪。最后,正行使尽一辈子都没有过的吃奶力气,把所有的情绪化为一声大吼,将中年人震倒在地,夺门进入浴室,反锁起来。


    也曾经这样对惠嘉做过啊,正行想。中年人在外头大叫开门,甚至试着撞进来,正行将门抵死顶住。中年人的声音渐渐弱了,成为哀求,喃喃地说,开门啊开门好吗你是不是要钱我可以给你钱啊好不好,声音渐弱至无,接着是隐约的啜泣。正行听着这些声音,渐渐感觉到全身的力气都放空用尽了,他走到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好凌乱啊,他伸出手去,试图触摸不断从脸上流下来的两行什么。


    空荡沉默的宾馆小房间,只有电视台还在播着,脏灰染了污渍的天花板和墙上壁纸、争执过后倾倒的桌上台灯,暗沉的地毯,以及教落地上的衣物,一切都变得歪斜而不堪。


    正行开了浴室的门,看见中年人颓然倒在地上,他踢了踢中年人,中年人没有任何反应,只剩呼吸。正行蹲下来摇了摇中年人,还是没有反应,但还在呼吸,他花了许多力气,将死掉一般但的确还活着的中年人搬到床上,让他躺平,然后他去将中年人散落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搜集起来,掉出了什么,是名片,中年人原来是个高阶的主管经理呀,他把这些都收好,放在床上,中年人旁边。
    正行走到窗边,窗外的高架桥,车水马龙,地上的星星。


    正行回到自己的顶楼加盖小房间的时候,发现惠嘉像死人一样,双手交迭放在胸前,端端整整躺在他的床上。正行开了灯,惠嘉没有起身,只是原封不动用平平板板的声音说,守恒说要跟她分手了,他觉得自己背叛了最好的朋友。正行说谢谢,谢谢惠嘉从来没有向守恒吐露他的秘密。惠嘉起身说,她知道正行都知道了,知道她和守恒的事,她问正行,会不会怪她、气她,从来都没有跟他说?正行摇摇头,对惠嘉说,如果她跟守恒说他的事,她和守恒就不会有这些误会,就能好好在一起了。惠嘉张开双手拥抱了正行,正行回抱惠嘉,两人彼此安慰,紧紧地。惠嘉发现正行衣着凌乱,眼角有伤,她问正行怎么了,正行尴尬说没事,他要先去洗澡了。惠嘉笑笑,转过头去,悄悄地留下无声的眼泪。正行脱下上衣,准备进入浴室的时候,有人敲门。正行开门。
    是守恒,他显然喝得有些醉意了,「我跟你说──」他也准备来找正行诉苦,但他才开口,就发现惠嘉也在正行房里。他呆了,话咽回去,说不出口,他看看惠嘉,又看看正行,正行没穿上衣,然后,他冲了出去,跑下楼。「守恒──」惠嘉叫,但没叫住守恒,于是她和正行交换了眼神示意,拿起背包,追了出去。
    「守恒!」
    只剩下正行一个人的室内,他颓然地沿着床缘坐下,叹一口气。怎么会是这样的呢?


    守恒骑着摩托,在路上狂奔。失速的忠孝东路。他想,快点,再快一点,好让他把脑海里拥挤着的这些想法,都抛到脑后去吧。快!
    Shit!」守恒突然啐了一声。
    他无法狂奔下去了,前面是交通警察路边临检的庞大阵仗,他被拦了下来。「证件!」「你骑得非常快你知道吗?」「有没有喝酒?」「嘴巴张开,吹气!」
    超速又酒驾,守恒被带回警察局。


    警察局里,守恒呆坐在椅子上,他看见旁边有些被手铐铐住的家伙,仍口没遮拦地对警察叫嚣!突然,警察大喝一声,那些家伙就乖乖闭嘴了。
    正行在房里,他想,他们三个人从今以后都要不一样了。手机响,守恒打来的,出事了,他叫正行到警察局保他。这家伙,即使长大了,仍像幼时一样爱闯祸,有了他这个小天使又如何呢?正行披上外套,匆忙出门去了。


    正行将守恒从警察局里保出来,从头到尾,守恒就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低着头不发一语。
    回家,摩托,这次,换正行来载守恒。一路上,后座的守恒一直紧紧地抱着正行,把头靠在正行的背上。
    开门,回到正行家。正行语气干硬,要守恒赶快休息睡觉,别想太多。突然,守恒一把抱住了正行,正行想挣脱,但没办法,他没想到守恒抱得那样紧,且不肯放开。正行听到守恒在他怀里哭起来了,抽抽搭搭,像个无助到了底的小孩。于是,正行也拥抱了守恒,拍着他的背,安慰他,没事,没事的。守恒抬起头,泪痕满脸,看着正行,接着,守恒就来吻正行了,那样厚实而没有任何间隙的亲吻,正行只能错愕,然后接受,别无其他。
    正行脱去了守恒的上衣,然后是裤子。正行脱去了自己的上衣,接着裤子。终于,这一对从小到大的朋友,第一次裸裎相对了。正行带着守恒,在床上躺下,守恒看着正行,他的眼神似乎平静而柔和了不少,但他仍然决定去吻正行。两人亲吻,两人做爱。长夜漫漫,却又短促。


    翌日,守恒醒来的时候,发现他还在正行房里,但旁边躺着的人是惠嘉。惠嘉看着他,仿佛一直以来她都这样看着他,很久了。守恒有些疑惑,坐起来,拉开窗帘,看着窗外,惠嘉也坐起来,靠着守恒,她说她一直找不到守恒,半夜接到正行的电话,说找到了,人在警察局,被他带回家里了。惠嘉一遍又一遍抚摸着守恒的头发,继续说,正行要她过来,但她过来后,正行已经不在房里了,只剩下守恒在床上,睡得像死猪一样。守恒看着的窗外,台北,敲敲打打,许多新的工程正在进行,在这个城市里,什么都可能发生。


    「你知道我第一次来台北,是什么时候吗?」
    「嗯?」惠嘉轻声。
    「是我小学的时候,四年级的户外教学,到市立天文馆。如果不是因为那天的户外教学,我就不会和正行变成一辈子的好朋友了……」守恒继续说,说那天他很皮,一直拉一个刚转学来的女生的头发,一直拉一直拉,那个女生非常生气,她突然转过头来,要打他,但她突然就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后仰,摔在他们全班正在参观的太阳系的模型上。守恒说他知道他闯大祸了,学校赔了不少钱,那个女生后来再也没有来上学,听说又转走了,守恒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他本来就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小孩。也因为这件事,守恒的妈妈决定带这个不断惹麻烦的小孩去看医生,诊断出他过动,容易high的毛病。「妈妈一定把这件事告诉老师了,所以,有一天,正行来了,他说要做我的朋友。我知道,他是被老师派来的,我一直都知道,所以我决定要作弄他,我要把他拖下水,我要让班长跟我一样被处罚。

    我做到了,我让正行成绩退步,跟我一起被罚,上课的时候把桌椅搬到操场中央,可是,正行却也变成最好的朋友,从此以后,做什么事,我都要拉着他去──你知道吗?正行真的是我最好的朋友!」
    惠嘉听守恒说这些的时候,先是微笑,接着,惊愕,然后又恢复了平静。等守恒说完,她说:「你知道吗?我就是那天被你拉头发的那个女生!」


    换守恒惊愕了。
    「那时,我的名字叫做庄家慧,爸爸妈妈离婚了,我们本来是住在台北的喔,妈妈带着我转学到乡下的一间国小,第一天,我就被一个臭男生拉头发,出了那种天大的糗事。老师叫班长带我去医护室的时候,我就脱队了,我想我再也不要回到那个烂国小,见到那个臭男生,我要回去我真正的家,在台北。

    我跑啊跑啊,终于回到家,可是,那里再也不是我的家了,那里的妈妈换别人做了。但是,我死都不要回去那个有臭男生的学校,死都不要,我又哭又闹,于是妈妈只好帮我办了转学,转到另一个学校,改了名字,跟她姓,叫杜惠嘉。」
    「你唬烂!」守恒说。


    「对啊!你怎么知道我唬烂?」惠嘉笑。守恒搔惠嘉痒,两人闹了一阵,静下来以后,守恒看看天色,恍然大悟说:「该死!我又跷课了。」而惠嘉没有说话,她的心思已经回到转学的那一天,她已经好久没有想起那一天的事了,她记得她在跟班长前往医护室的路上,那个班长就是正行吧,跑走了,跑回家,她记得那天,在剪完爸爸新的婚纱照上陌生新娘子的照片以后,在爸爸回家将她再度送走之前,她坐在那架原本属于她的钢琴之前,弹了一首,那时刚刚学会的,《我的家庭真可爱》……


    可爱的家庭啊,我不能离开你,你的恩惠比天长……


    惠嘉,或是家慧,还记得那首歌,借着钢琴琴键弹奏出来的清脆声响,她听着那叮叮咚咚的琴音。琴音中,天文馆里,不,不只是天文馆,而是宇宙中的行星,仍然绕着太阳转,其中一颗,就是蓝色的地球。蝉声宇宙超级无敌地响亮,响着,就像夏天一样。然而,有一只蝉,突然掉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


    --END--

     

    7/16/2006

    FLASH悬疑游戏1~12

    偶然发现的一个悬疑游戏,希望大家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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