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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2/2007

    《盛夏光年》——许正平

    1990
    台北圆山天文馆,那时还没拆掉迁建。馆内一角,太阳系的模型,九大行星缓缓绕着太阳转着圈齿,其中,包括湛蓝的地球。
    欢闹的游览车上,听得见老师正在制止过分吵闹的小朋友的声音,「余守恒!乖乖坐好!」然而,家慧只是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这是她转学的第一天,她谁也不认识。


    老师开始宣布待会到达天文馆以后参观时该遵守的事项,但家慧没有在听,窗外连栋连排密密麻麻的楼房街景对她发出一种奇异的召唤。她知道她正慢慢离开那个陌生的乡下小镇,镇上那所她还不及认识的学校,接近了城市。对她来说,城市才是她的家,原本她就一直住在那里面的。只是,爸爸妈妈离婚了,那个家已经不存在了。


    游览车经过某个集合住宅区时,家慧站起来,她非常确定,那里就是她以前美满又安康的家。「庄家慧,坐好!」老师的声音。


    天文馆大门口,班长康正行站在队伍最前头,乖巧地听老师的话帮忙整队,然而, 谁也无法控制住那个叫做余守恒的顽皮男孩,他老是不安分地抓着家慧的辫子玩。家慧觉得讨厌极了,却也只是一再挥手挡开使白眼,并未举手报告老师。在这个她谁也不认识的团体里,没有人会理会她的问题吧,她想。
    事情发生在太阳系的模型前。当时老师正在讲解行星绕行恒星的定律,家慧终于受不了守恒一再骚扰,转头一巴掌朝守恒挥去,却一个踉跄没站稳,摊成大字型直直坠下,摔在整组太阳系模型上。守恒傻楞住,呆了。全班都呆了。老师张得大大的嘴里,说不出话来。


    老师吩咐班长康正行带家慧到医护室去。路上,家慧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低着头静静走着,双手紧紧抓住百褶裙摆。下一秒,她却突然狂奔起来,谁都抓不住的速度,奔出天文馆,不管正行在后面急坏了地大声叫喊,奔上了大马路,在淘涌的人流车潮中拔腿飞着,她这样想,只要她这么跑下去,说不定可以跑回过去,那个她熟悉且快乐的世界里去。


    家慧站在昔日的家门前,掂了掂胸前的那串钥匙,一层一层打开门锁,正确无误地打开,锁没换。但是,爸妈卧房里婚纱照上的新娘却已经换了人。屋里没有人在,家慧从柜子里翻出美工刀,把照片上她觉得陌生的新娘子的身影剪下,然后,在显得太安静的空间里,终于洪水猛兽一样,放声大哭起来。
    上课了。家慧像彗星一样,消失了,再也没有回到这个班级里来,而守恒则一如往常又被老师处罚,把他的课桌椅、书包全给搬到操场中央,太阳底下。当全班同学跟着老师整齐划一的诵念课文时,守恒一个人孤单地坐在操场中央,听着风声,看着白云,蜻蜓成群飞翔时,仿佛一架又一架小型轰炸机。


    守恒的妈妈横穿过上课中无人的校园,进入老师办公室,神色忧劳地对老师说了些什么。老师点头答应,于是找来班长正行,对他说,守恒刚刚被当断出过动的毛病喔,他的调皮捣蛋其实不是他故意的。老师想到一个方法,但需要正行扮演小天使来执行。你愿意当守恒的小天使吗?老师希望正行跟守恒做朋友,看着守恒,关心他,那么,守恒说不定会一天一天好起来。


    正行走出办公室,来到走廊上,他看见操场上守恒的影子像一只小小的昆虫,正不安地蠕动,却又分明那么孤单。
    正行其实多么不想跟这个全班都讨厌的小朋友有瓜葛啊,但是他不得不。正行借守恒铅笔、垫板、课本,因为他总是忘记带,有时候,甚至帮他写作业,虽然守恒被发回来的考卷仍然不及格,生字簿还是丙上,正行还是努力做着。这一切,只为了向老师证明,他真的很乖,模范生,小天使。


    但正行同时也慢慢发现,守恒在不及格的成绩与让人头痛的外表底下,其实拥有一个他从来都没经历过的有趣世界。譬如,守恒的书包里虽然老是忘了装课本,却总是可以源源不绝地变出各种新奇有趣的东西,漫画、塑胶玩偶、卡通画卡搜集簿、电动玩具……「要不要一起玩啊?」守恒甚至还这么说。虽然正行总是严辞拒绝,但他也渐渐发现他嘴巴说的和心里想的并不一样。正行开始欣赏起守恒那些作弄人的把戏了:把自然课时养的蚕宝宝放在女生的座位上带她们一屁股坐下,把抓来的蟑螂放进老师的水杯里……每次听到有人惊声尖叫「余守恒」,正行感到的不再是班长那种必须随时纠正他的心态了,而是一种与守恒共同分享着什么秘密的乐趣。


    有一次,正行甚至只是盯着上课时守恒的侧脸瞧。守恒快要睡着了,眼睛半睁半闭,窗外有蝉声,阳光打亮守恒脸上的汗毛。这样看着守恒,正行眼前不禁也迷蒙起来了。


    月考考卷发下来,正行狠狠退步了十名,他在桌子上画下一条楚河汉界,对守恒说:「不准超线。」


    然而,该来的终究来了,正行终于因为跟守恒一起在上课时偷看《小叮当》而被处罚。他们的桌椅一起被搬到操场正中央,当上课钟响,所有的小朋友跟着老师一起琅琅诵念课文时,操场上只剩正行和守恒的影子像两只小小的昆虫不安地蠕动着。风吹白云动,天气很好,很快这两个小朋友就坐不住了,他们跟着飞过的蜻蜓奔跑起来,在操场上追逐。当全校的小朋友念课文的声音就像夏天的蝉声那样响亮的时候,他们荡秋千、溜滑梯。守恒从书包里变出了玻璃弹珠,他们就丢着玻璃弹珠玩。


    那年夏天学校里发生了一件大事。台风过后的周末下午,几个小朋友跑到溪边玩水,其中一个中年级的小朋友溺水了,旁边高年级的见状,纷纷跑下去救。高年级的几个小朋友们都淹死了,只有那个中年级的小朋友得救。校长透过播音器告诉全校师生这个不幸的消息,并要全体起立为这几个奋勇救人的小孩默哀一分钟。那是好寂静而绵长的一分钟,正行偷偷睁开眼睛看着他旁边的守恒,守恒一点也不像平常那样顽皮好动,只是不停地流着眼泪,瑟缩的身体颤动着,却不敢哭出声来。正行知道,守恒就是那个活下来的中年级小孩。守恒是得救的孩子,也是罪魁祸首。
    有一只蝉,突然,掉在走廊的地板上,死了。


    放学的路上,守恒突然跑过来,没头没脑地对正行迸出一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说完,一溜烟又跑走了。正行呆了,看着黄昏时守恒远去的身影被夕阳拉得长长的,记住了。


    正行家的晚餐时分。暖黄的灯光下,传来播报电视新闻的声音,波斯湾战争的最新战况。当远方正烽火满天,有人死去,有小孩哭嚎,正行一家人默默吃饭;爸爸、妈妈、正行与妹妹,很安稳却也有些严肃的晚餐,突然爸爸抬起头来说了一句:「你不要跟着别人去学一些有的没的、不三不四。」
    1998
    往台北疾行的火车上,穿着制服的一男一女高中生,康正行与杜惠嘉。惠嘉问,带了没,正行点点头。惠嘉看正行一脸担心的样子,告诉正行别害怕,反正他们已经用帮校刊社做采访的名义请了公假,No problem,她说,丽仕小姐般甩了甩头发,背着书包往厕所跑去了。正行看着窗外,看着慢慢接近中的城市,楼房成排连栋且密密麻麻的台北。车长来查票,正行掏出车票时,感觉车掌的眼神正狐疑地落在他正穿着的制服上。车长走了。为了掩饰不安,正行在耳朵里塞进耳机,听音乐,苏慧伦唱《傻瓜》。惠嘉从厕所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一套亮丽的短裙T恤,在长发上扎起一束马尾。她对正行说,换你了。
    正行背起书包往厕所走的时候,火车轰轰然驶入暗黑的地下。


    已经换上便服的正行与惠嘉,缓缓从捷运西门站的出口升至地面。人们还在上班上课的午后,西门町寂寞得像核战后的星球,只有阳光和招牌还花花绿绿的。他们走过大声放着流行音乐的骑楼。他们拍大头贴。惠嘉要正行抓娃娃给她,但正行一个都没有抓到。惠嘉自己买了一只,抱在手上。他们走进娜娜鬼屋,惠嘉紧紧牵着正行往前走。其实,不只在鬼屋,正行发现,大多数的时候,都是惠嘉带着他往前走。他们经过一家三温暖,门口挂着小小一面红橙黄绿蓝靛紫的彩虹旗帜,正行站住了,没有往前,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惠嘉唤他,正行回过神来,两人又一前一后,惠嘉拉着正行,城市游荡。他们来到一栋大楼的荒凉屋顶,眼前是突然矮了半截的台北,正行看着唯一一栋高高擎起的新光三越摩天大楼发起呆。
    黄昏满天彩霞,红艳艳中几朵灰,染了城中烟尘似的。他们走到西门町的边陲,临河一带,筑起高高的堤防围墙。他们来到一家廉价的大旅社前面,鼓起勇气,仍是惠嘉领着正行走了进去。
    搭乘幽黯昏黄的电梯,电梯打开,是一段长而黝暗、飘散着怪味仿佛怪物口水的长廊,门开后,便是他们潮湿而俗毙烂死的旅馆房间。


    夜晚降临,窗外的高架桥上塞满了车子。惠嘉转开水龙头想洗脸,一只蟑螂活主生竟从洗脸台钻出来,吓得惠嘉大叫,两人手忙脚乱一阵,东拍西打,啪,终于,蟑螂在惠嘉的拖鞋下一命呜呼驾鹤西归。

    丽仕小姐惠嘉甩了甩发,No problem。两人累得一起瘫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喘啊喘着气,好久好久,像有什么话要说但终于并没有说出来。门打破沉默,突然开了,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高喊着special把自己横摆进来,一看床上已有一对幼齿男女,歹势一声,关门闪人。两人先一楞,终而发出声音相顾大笑,笑完看着彼此,仍是长长的沉默,然后,惠嘉便去吻正行了,不只是轻轻地啄,而是结结实实火山熔岩一路吻下来。两人试着打开衣物,探索彼此的身体,在床上滚翻起来,潮热之际,却,停了,尴尬地停止了,正行的手就那样停止在惠嘉起伏如小兽的乳上。正行推开惠嘉,突然,暴乱,抢入浴室,甩门,锁死,大口喘气,他看着镜中自己,明明流汗了,头发湿了,为什么却感觉冷,死一般的冷。他一拳捶向墙壁。


    篮球场上,一场激烈的拚搏展开了。其中一个男孩,不论防守、助攻或投篮,俨然是阵中主将,锋头颇健。他是余守恒,他已经长大了,度过了尴尬的童年时期,他似乎已经找到挥洒的天空。时而,他将眼光瞥向场外,看见他的好朋友正行就站在那里,手里一罐可乐,他对正行装可爱地笑了笑,又继续冲锋陷阵。得分,漂亮。但是,当守恒再度看向场外时,却发现,不见了,正行不见了。正行没有站在那里继续看他打球。从那一刻开始,守恒开始失常,传球失误,屡投不进。守恒这一方输掉了比赛。赛后,队友阿忠、阿杰调侃守恒,是怎样、思春喔、打得这么烂……


    守恒环顾四周,寻找正行的影子。
    是在教室外的走廊上,守恒找到正行,他正对着围墙外夏天的田野发呆。「干嘛中途落跑?」守恒问。正行把可乐递给守恒,淡漠地说:「我又不是你的跟屁虫,干嘛一天到晚粘在你后面。」守恒开了可乐大口喝着:「你不在,我打好烂。」正行说:「自己不专心,少怪在我头上。」守恒冷不防从背后环住正行的脖子,死掐住他,「放开我」,「都是你」,两人就这样打闹起来。守恒拿不住可乐罐,掉在地上,洒了一地,甜甜的汽水,气泡发酵的声音。
    上课的时候,正行叮着斜前方不远处,守恒的侧脸。守恒快睡着了,眼睛半睁半闭,头开始禁不住打着点。窗外有蝉声,阳光打亮守恒脸上与手臂的汗毛。正行看着,就跟小学的时候一样。


    他想到在图书馆里发现的那一本书,《变态心理学》,让他在书架前停驻良久,好像就要揭露什么秘密般,终于小心翼翼地把书取下来,一页一页打开,翻到他想看的那一 页,停下来,逐行逐字印证。他发现身边似乎有人经过,手忙脚乱将书塞回去,走开。
    正行走后不久,惠嘉来到书架前,她取下刚刚正行看的那本书,看了起来。她合上书,明白了什么,看着刚刚正行离开的方向。


    放学路上,守恒骑脚踏车载着正行。他们总是这样,哥俩好,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正行想不起来了。守恒哼着歌,而正行默默不语。守恒说他决定要跟正行念同一所大学,就像他们小学、国中、高中一样,正行则叫他少来,功课那么烂想都别想。守恒不服,说只要他可以率领学校的篮球队赢得冠军,一定没问题的,正行却反将一军,说那他自己就考烂一点,让守恒自己一个人去念。守恒便蛇行起来,说:「放手骑啦,怕的话,抱紧一点!摔死不管你!」


    「谁会怕!」正行说。就在那一刻,守恒放手了,而正行抱住了守恒。正行本来只是小心地抱着,后来决定豁出去了,紧紧环抱守恒腰际,他听见守恒笑了,听见他说:「怕了吧!」他把头也靠在守恒的背上了,闭上眼睛,他听到风,听到夏天黄昏时响亮的蝉声,听到守恒说以后要上同一间大学。正行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惠嘉正骑着脚踏车经过他们身边,用一种仿佛明白了一切的眼神看着他们,他吓了一跳,做了亏心事似的,急忙放开手。守恒紧急剎车,惠嘉顺势骑远了。


    「怎么了?」守恒问。
    「没事!」
    「她就是你那个校刊社的马子吗?」守恒看着惠嘉慢慢骑远的身影。
    正行狠狠在守恒背上捶了一拳。
    「坐稳啰!」守恒撂下这么一句后随即踩起踏板,全速往前冲刺起来。正行搞不懂守恒发了什么疯,只得措手不及紧紧抓着脚踏车椅垫边缘。车子逐渐接近了惠嘉,守恒仍冲着。惠嘉感觉到后面有人正赶上来的压力,也开始加快速度。两台车一前一后在路上冲刺着。但惠嘉毕竟是女生,守恒很快就追上来了。守恒超越惠嘉的剎那,突然转头给了惠嘉一个带着挑衅意味却又迷人的微笑,然后扬长而去。


    惠嘉看见了余守恒那抹微笑,看见正行脸上那带着惊愕的表情。她也感到吃惊,或者惆怅,或者混杂在一起了难以言说的情绪,于是她停下车来,目送着黄昏中守恒与正行远去的身影,被夕阳拉得长长的,骑远了,不知道是正行或余守恒,似乎又回过头来看了一下。
    夜晚,小镇庙前的篮球场上。黝暗的光线中,正行一个人默默地踢着地上的石头玩。惠嘉抱着一颗篮球,鬼似的幽幽出现。两人不多说话,有一搭没一搭地丢着篮球玩。

    「就是他吗?」惠嘉问。
    「谁?」正行知道惠嘉想问什么,但是他装傻。
    「就……你当提起的那个余…………?」
    「余守恒。」正行承认了,「对,就是他。」


    正行拿起篮球,一次一次地对准篮框,投篮,但他每次都失败了。球滚到惠嘉脚边,惠嘉拾起,在地上拍了几拍,对准篮框投去,球进。
    「你喜欢他?」惠嘉问正行。
    正行把篮球一脚踢得老远,走到庙门旁边的贩卖机,投了一罐可乐。咚咚,可乐滚下来。「我跟你说过,我跟他是很好的朋友。」正行打开可乐,大口灌着,在台阶上坐下来。
    「你要不要……告诉他?」惠嘉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敢这么问。正行没有说话,停顿了一下,然后把头埋进臂弯里,像是哭了,肩膀微微起伏着。惠嘉拾回篮球,走到正行身边,坐下。静谧的夏夜,风吹得树影摇曳起来,树叶的间隙里看得见星空,有些星星很亮。


    「那些都是距离我们好几百万好几百忆光年的恒星吧。」惠嘉说。正行抬起头来,脸上有泪痕,仰起脸看着惠嘉说的那些恒星,然后,转头看了看惠嘉,两人相视而笑。「放心!我会帮你保守秘密的。」惠嘉大力拍了拍正行的肩膀。
    深夜空无一人的时候,庙前篮球场上,只剩下一颗篮球静止在场中央,像黑暗宇宙中的,一颗恒星。


    模拟考前夕,守恒央求正行到他家一起复习功课。晚餐时刻,正行和守恒、守恒的妈妈一起用餐,没有爸爸。守恒妈妈不断给正行添肉挟菜,并唠叨着对正行诸多感谢的话。她谢谢正行从小到大对她见子的照顾,离了婚,守恒身边没有爸爸照顾,一个麻烦不断的小男孩她实在应付不来,还好有正行这个好朋友,守 恒居然也长成今天一个小男子汉了,妈妈说着笑了起来。正行尴尬说哪里。妈妈则忙不迭着不要客气啊,来,多吃 一点,如果不是正行,守恒这死囝仔怎么可能念得上高中,早就去捡猪屎了,要正行再多帮忙,让守恒好歹有间大学可以念。正行说,没有啦,守恒体育很厉害,没问题的。守恒终于受不了,央求她妈妈不要再讲啦,他听不下去了啦,要先去洗澡啦。妈妈叮咛守恒饭吃完再去洗,但守恒早一溜烟跑了,妈妈只能摇头叹气说这孩子啊……


    守恒跑掉以后,只剩下正行和守恒妈妈在餐厅。守恒妈妈突然握了握正行的手,很认真地,或者已经过分认真了,对正行说:「正行!谢谢你愿意当守恒的小天使!你真的是个小天使!」正行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默默扒饭。守恒妈妈回复正常,又挟了一块肉到正行碗里,说吃饭多吃点啊。


    深夜。守恒的房间里。正行正在念英文,但眼睛余光时而飘向守恒。洗完澡后的守恒打着赤膞,耳朵里塞着耳机,随音乐狂野地摆动身体,像一个摇滚乐手,他啊根本没在念书。守恒见正行埋首于书本,不理他,便像一个在演唱会中煽动观众的歌手那样,前来挑逗正行,要他看他表演。正行不为所动.但后来不堪其扰,索性丢开书本,看着眼前躁动的守恒。守恒有了观众,越来越放肆,制造出越来越大的声响,甚至开口唱了起来,正行作势要守恒小声一点,免得惊动妈妈,但守恒不管,他专注在他虚拟的表演上,仿佛真的在开一场演唱会,恣意而颠狂。正行看傻了,眼前的守恒真是一尊性感的神祇啊。守恒火力全开,耳朵里轰然的乐音中就这样狂飙到底,直至筋疲力竭,颓然瘫倒在床上。


    更深的夜里,守恒已经睡着了,课本盖在头上,发出鼾声。但一旁的正行却没有睡着,书桌上闹钟的指针发出萤光,滴答在走。正行起身,在黑暗中静静坐了一会,之后俯身看着守恒,移开守恒脸上的课本,守恒没有醒来,他看着守恒睡着以后的脸,把自己的脸靠近守恒一些,再靠近一些,但就在差一些些就可以亲到守恒的同时,他停住了,停在那里,天荒地老,他都没有再更近一些.只是听着自己和守恒的鼻息。


    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渐渐由夜晚的深蓝转变成盛夏白天时的金黄,参杂着一些蝉声。

    正行听到了,转过头,看着窗外。他起身,朝窗口走去,越近,光线越强,蝉声越响。在窗外,他看见操场,操场的尽头是学校的围墙,围墙外则是大片夏天的田野和一些低矮的乡间房舍,守恒穿着制服站在围墙前面,他转过身来对着正行喊,我们到外面去玩好不好?正行有股冲动,想跟着守恒去,但却对守恒摇了摇头。

    守恒于是翻过围墙,一个人到外面遛达去了。正行看着守恒渐行渐远的身影,剩下一个小小的黑点,快要不见。盛夏的光线倏地自眼前抽离,窗外,只是无尽的黑夜。


    正行回过头来,守恒还睡着,没有醒来,黑暗中他摸索着自己的外套,穿起来,把课本和铅笔盒收好,背起了书包,打开房门后又轻轻掩上,离开,没有惊动任何人。
    守恒打球的时候,仍习惯在场边搜寻正行拿着可乐站在一旁的身影,那可乐是给他的,总是这样,他很了解。但是他发现,正行再也没有来过球场看他打球了,他准备进攻前看一眼、漂亮的传球后看一眼、命中篮框后看一眼,但正行总是不在那里,于是他有时会传球失误、投篮失准。
    球赛后,守恒在校园里各处寻找正行,教室、走廊、屋顶、脚踏车棚,但都没有,无论如何,没有,正行仿佛给夏天的太阳蒸发了。
    正行待在图书馆里,一个守恒永远也不会想来的地方,K书。窗外传来打篮球的吆喝声,很精采的,正行朝窗外的方向探了探,发起呆,又回过神来,K书。惠嘉突然又鬼似的附在正行的耳边说:「想看就去看啊!」正行狠狠白了惠嘉一眼,惠嘉甩了甩头发,丽仕小姐,灿灿烂烂笑着扬长而去。
    正行不来,惠嘉来了,她来到球场边,看着这个害她初恋破碎的叫做余守恒的家伙打球。她要好好看看这余守恒到底是何方神圣,于是她发现,余守恒打球的样子果然还真帅,她看着看着,笑了起来,自己都没发现。
    守恒无意闻发现那个校刊社的马子站在场边看他们打球,当他几次眼光瞥向那马子时,那马子的眼神似乎也回应着他。于是,渐渐地,守恒心无旁骛起来了,他专心打,带球上篮、三分球、盖别人火锅,无不神准。他打了一场好球。然而,就在球赛即将结束前,他看见,在马子旁边,站着的,是正行。他带头冲,看样子可以来个灌篮,但球却别人狠狠拍掉了,还给拐了一拐子。他气炸了,和对方理论,拉扯了一阵子,叫嚣,推挤,眼看着就要干上一场架,然后,挂彩,记过,也说不定。直到这一切也许就要这么发生这样爆发之际,守恒被人拉开了,被阻止了,他转头寻找,却发现,不见了,马子和正行都不见了,场边空空如也。
    没有人,但地上留下一体可乐。
    球赛继续。
    球赛结束后,守恒发现了那罐可乐,那是给他的,总是这样,他知道,但他环顾四周,却没有找到他想找的任何人影。 
    守恒问阿忠、阿杰他们刚刚有没有看到正行。

    「正行?喔!你说那个gay啊!」没想到阿杰这样回答。
    「你说什么?」守恒的口气不佳。
    阿忠、阿杰没注意到守恒的不快,还继续开玩笑说,对啊少跟那个同性恋交往会影响成绩啦、说不定哪天你就被他传染喔、没错没错那个没鸡巴毛的肯定在暗恋你你要小心一点、你不要把他当哥儿们啦离他还一点……然后,守恒的拳头就过来了。阿忠、阿杰没料到守恒会有如此激烈反应,但拳头既然都飞过来了,也只能以拳脚相向。干!阿杰骂一声恁娘,三个人便扭打起来了。有胆你们再说一次看看,守恒大喊,疯了一样。双双挂彩。
    蝉声,以及夏天辽阔的天空中,一瓶可乐被往天空的深处抛掷了过去。
    南风吹开遮掩着的窗帘,吹出了屋内的一角风景。保健室内,正行正在为额角有伤的守恒擦药,一边擦且一边数落守恒的不是,说他以为守恒这几年来收敛了不少,没想到啊还是死性不改,如果真的那么爱打架的话,干脆书不要念啦,去加入黑道算了。
    「才不是……」守恒像个受了委屈一样的小孩试图辩解,可是他说不出口,他没办法告诉正行,那是因为有人骂你娘娘腔,说你是gay。他没办法。
    「好!那你说,为什么要打架?」正行心疼,但他得理不饶人,逼问下去。「因为……」「说啊!」「因为……」「说啊!」……
    「因为!」守恒好大声,就要脱口而出了,但终究吞回去。可是他的气势却吓住了正行,况且在一次又一次地对峙中,正行发现守恒的脸已经靠他靠得那样近,几乎就要吻上他了,也许,就吻吧。「因为……」守恒又说了一次,但那么小声、那样温柔。正行看着守恒的脸,感觉守恒的确就要吻他了,于是他闭上双眼。守恒也以为,他的确就要吻正行了,他看见正行闭上了双眼,突然间他回过神来,别开脸去,干干地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正行睁开眼睛,看见守恒,别过脸去,背对着他。


    扩音器里传来清喉咙的声音,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专心听着:「训导处报告,训导处报告,三年孝班余守恒同学、余守恒同学,三年信班郭炳忠同学、林文杰同学、郭炳忠同学、林文杰同学,听到广播后,请立刻到训导处来……


    开往台北的火车上,没了惠嘉,正行独自搭乘。他看着窗外越来越接近的城市,台北,楼房,招牌。车长过来剪票,正行掏出车票时,知道车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他不在意,他只是在耳朵里塞进耳机,音乐轰轰,火车亦轰轰然驶入了暗黑的地下。


    同时,守恒则在全校的师生拉开「旗开得胜」红布的列队欢送之下,与阿忠、阿杰等一干队友搭上了前往台北的游览车。比赛即将开打,或许那也是他至今的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比赛。


    台北。捷连站里,正行看着身边的人潮来来去去、穿梭流动,购票机、储值机、刷卡机,各种发车时间、发车路线的指示面板,各种催促旅客完成每一道程序的声音,列车开门关门的哔哔声。正行看见不远处一群跟他年龄相仿的高中学生叽叽喳喳,购票、进站,笑闹着走远了。正行站在购票机前,他甚至连怎么买票,去哪里,都不知道。


    正行站在往板南线月台的手扶梯上,他站在左边,他搞不清楚左边是给赶时间的旅客通行的,于是,在一连串的借过与白眼后,他被挤到了右边。
    排了长长的队伍之后,正行终于上了车,没位子坐。一站一站,列车经过忠孝新生、忠孝复兴、忠孝敦化等陌生而繁华的站名,经过地底亮着的各种广告灯箱,人潮上车又下车。
    比赛即将开打,守恒跟着球友们走进球场,炫白刺目的灯光里,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嘈杂的人群中,他没有看到任何一抹他熟悉的影子。教练叫他们过去,训话,要大家加油。 大伙儿手迭着手,加油加油加油。
    银色的列车缓缓停靠在昆阳站,其中一个窗口,坐着正行,他一直坐着,突然间,他发现所有的人都下车了,只剩下他,这是最后一站了。然而,旋即另一波人潮又纷纷上车,关门的哔哔声响起,列车再度开动,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
    守恒从人群中找到一个熟悉的影子了,是那个校刊社的马子。那马子也在看他,他朝那个马子笑了笑,并且确定马子也远远朝他笑了笑。守恒定了定心神,吸一口气,哨音响起,他和对面敌队的球员一起跳起来,跳得很高,几乎要碰到屋顶的灯光,拨到了球,拨给队友。球赛展开,各种快速地移动、冲撞。
    惠嘉站在观众台上,看着时钟,看看周遭,确定正行没来,于是她专心看着球赛的进行。
    西门町,正行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夜晚降临,五颜六色的招牌,灯光的魔术,各种摊子各种店家,到处是人,拥挤着,不断与别人的体温擦身而过,一种陌生的温暖,跟从前白天跷课和惠嘉一起来时的风情完全不同,热闹,喧哗。这才是台北啊,他想。
    一个综艺节目的外景正在街头录制,他们逮到了正行,要他提供一根身上的毛发,给正在进行中的游戏。主持人和特别来宾白泡泡幼绵绵地吃了正行几句豆腐以后,他毫无抗拒能力地被剪走了一根头发。然后,他带上了耳机,在音乐的情绪渲染下感觉整个城市的流动,眼前,就像一支MV
    正行经过上次来时看到的彩虹旗三温暖,伫足张望了一下,一个二十出头的年体人经过他身边,走向三温暖,进门前,突然回过头来,递给他一个神秘而暧昧的微笑,便消失在黑暗的门里。正行没有跟着往里头走,他只是思索了一下那个微笑,像是想通了什么一样,离开了。
    守恒漂亮进球,惠嘉跟着跳起来欢呼,好high
    经过诚品116大楼前电视墙的时候,正行看到了正在进行中的篮球赛,看到了追赶跑跳中的守恒,他停下来,认真地盯着大幅电视萤幕,身边的人潮依旧来来去去,但很少有人像正行一样停下来。
    欢呼。赢球了,守恒被队友高高地抛举了起来。
    球赛结束以后,体育馆外,惠嘉靠着墙,拨了拨掉在额前的发丝,把头发整理好,等待着,终于等到守恒走出来。「余守恒!」守恒转过头来,看见是那马子,惠嘉说:「余守恒!校刊社可以访问你吗?」守恒笑了起来,他走向惠嘉,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于是那么笃定地看着她,就是看她,惠嘉没有闪躲,大方接受迎面而来的眼神。
    一颗篮球咚咚咚地滚过了整个黝暗的体育馆。清洁人员在微弱的光线下,默默清理赛事之后的体育馆。
    天文馆里,行星仍然沉默无声,绕着恒星运行。
    而守恒和惠嘉还站在原地,人都走光了,他们还站在原地。
    「你知道,正行……」是惠嘉打破了沉默,但她没有说下去,那是一个秘密,同时,守恒也没有让他说下去,他吻了惠嘉。
    惠嘉将守恒轻轻推开,她说:「你知道………
    「嗯?」守恒等着惠嘉说。
    「没事!」惠嘉回答,她回吻了守恒,接受了守恒。长长的亲吻。
    夜晚,圆山、士林一带的中山北路,许多车正一辆接着一辆,开上高架桥,守恒与惠嘉沿着路边的人行道,慢慢走着,捷运轨道横空穿过,一辆列车呼啸开走,不远处即是剑潭捷连站。「你刚刚说正行,正行怎么了?」守恒问。
    「呃…………正行他,没有来。」


    「我知道。」守恒看天空,呼了长长一口气,「那我们呢?我们是怎么样?」
    「你说呢?」
    「当我马子吗?」
    「什么马子──
    「听不懂喔?女朋友啦!Girl friendyou know?」
    惠嘉没有回答,只是突然就朝前方奔跑了起来,守恒楞在原地,看惠嘉跑着,一直跑着,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也拔足狂奔,去追惠嘉。惠嘉见守恒追上来,虽然加快速度,却仍然很快就被守恒追上,拉住了。两人弯腰在路上大口喘气。
    「你考上大学,我就跟你在一起!」
    「你在拒绝我,对不对?──还是你没看过我的成绩?」
    「对啊,我在拒绝你,」惠嘉笑,「你考上大学,我们就在一起!」守恒抓住惠嘉,吻她,这一次,狠狠地。

    921


    后来,惠嘉有时会再想起那一天晚上,她会对自己说,也许,那天不应该这样提议的。就像是没想到玩笑一不小心成了真,事情竟往她料想不到的方向一路奔了过去。然而,她终究不能对自己否认,事情这么发展或许正是她暗自盼望的。是的,余守恒这家伙不会吧居然考上大学了,辅大体育系。
    但是,正行,考坏了。原本稳上国立大学的高材生,竟吊车尾只捞到一间最低录取标准边缘的私立学校。
    放榜当天,正行家的晚餐时刻,像小时候一样的暖黄灯光下,一家人,爸爸、妈妈、正行与妹妹,一起用餐,很沉默,只听见电视新闻正兴高采烈报导着一九九九年夏天的联考录取率再创新高的消息。打破什么似的,爸爸终于开口了,他问正行:「阿你咁要去读?」正行没有说话,低头扒饭。那天的晚餐,结束于爸爸突如其来将碗筷用力掷在桌上,发出吓人的声音,起身离开餐桌。


    那年夏天结束之前,惠嘉和余守恒成为情侣,而正行进了南阳街,他爸爸给他

    在补习班附近租了一个很小的房间,跟他说明年再考差就去捡猪屎。他们都出发,来到台北,日升日落,白天夜晚,不同的是面对的风景,从小市镇的单调平静转换成大都会繁华喧嚣的景象。
    守恒加入了学校的篮球校队,他习惯在每完成一个精准的投篮动作后,转身,朝贩卖机走去,投一罐可乐,拉开拉环,猛灌几口,楞楞地看着观众席,空无一人的观众席。
    另一头,下课钟响,教授还来不及喊些什么,同学们已经一哄而散,教授教书好多年头发都灰了,看惯了,也就没多说什么,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的教材、讲义,发现新鲜人惠嘉还坐在座位上抄着笔记,提醒她:「同学!下课啰!」然后笑着走出教室。惠嘉来到走廊上,看着不远处有人在打篮球,有人骑脚踏车经过,有情侣相拥,感受大学校园里自由的气息。惠嘉拿起手机,拨了守恒的电话,嘟嘟嘟──
    守恒正骑着车,在街头车阵里横冲直撞,左钻右拐,手机放在口袋,他没听见他的和弦铃声,没听见那机器如是回复对方:「您拨的电话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同样的下课钟响,但是是在南阳街的补习班。黑压压的拥挤教室里,同学们沉默而鱼贯地将手中正在写着的考卷往前傅,有些人根本早已睡得不醒人事,讲台上的老师提醒大家别忘了明天还要考数学,不想上大学的可以不用准备。正行把自己的考卷迭上别人的,往前传,接着机械式地收拾自己的文具课本,背书包,当大家都挤着等电梯的时候,他自己一个人通过阴暗的楼梯间,下楼。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出补习班,正行便看到守恒在对街的骑楼下堵他,心里有一场小型地震,但是他装作没有看见,转身就走。守恒等正行走了一段之后,跟在正行后面走,但他没有加快速度。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保持一定的距离走着。
    守恒停下来,对正行喊:「你为什么不理我?」正行没理他,仍往前走。守恒往前跑了几步,用更大的声量喊:「你为什么不理我?」
    正行终于停下来,顿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来,对守恒喊:「我没有不理你!」
    ──那就陪我去吃东西,我好饿!」守恒喊,喊完转身走。正行挣扎了一下,终于跟着守恒走,但他并未加快脚步赶上去,两人仍保持一前一后的距离走着,只是这次守恒在前,正行在后。
    麦当劳里,守恒一次要把好久不见的话都说完,滔滔不绝,跟正行分享他的大学新鲜事。守恒说,新庄真是个狗屎城市,走到哪都踩到一堆狗屎,说他们迎新去了北海岸露营,他们班的女生每个都长得像男的,说他准备在接下来的篮球赛狂电那些臭屁学长,问正行整个暑假都躲到哪里去了不见人影,电话也不接……
    正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听守恒说。脸上,装置着一抹笑,但也像是随时都可以哭出来。

    夜晚的街上,正行走着,而后面不远处,仍跟着守恒。正行回过头看了守恒一眼,守恒对他扮鬼脸。继续走,正行又回头看守恒,就这一眼,守恒便小跑步跟上来了。两人一起回到正行的台北小房间。
    洗过澡,放音机里播放出爱乐电台轻缓温柔的钢琴曲,正行正忙着复习明天的数学小考,守恒则像高中时代一样打着赤膊,扮演房间里的音乐家,只是这回他虚拟的不是摇滚流行曲,而是电台里的古典钢琴。守恒坐在正行旁边,拿书桌当琴键,敲敲打打,好几次并且故意弹奏到正行身上去,指尖在他身上逡巡绕转,肉碰肉的,正行不为所动,假装念书,守恒便闹他:「你看!你明明就不理我!」正行终于大叫:「余守恒!你是大学生,我是重考生欸!」
    话语才落,收音机里像是突然大爆炸诞生出一个黑洞般,倏地将原本往外播送的琴音一股脑全给吸了回去。静默。剧烈的天摇地动随之而来,「地震!」,光源减去之前,正行抓住了被吓傻的守恒往桌底下躲,亲疏不管,双手紧紧环抱包覆住守恒,等待地牛转过身去。等了多久,当摇晃不再,世界再度恢复一片静默,灯没有再亮起,他们彼此都能听见彼此的鼻息,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守恒可以感受到正行是那么用力地保护着他,像从小以来就一直是的那个小天使一样。 
    他们从桌底下爬出来,窗外的台北,完完整整的黑暗。

    惠嘉也逃出来,披头散发,睡梦中惊醒的。她站在学校的操场上,试着拨手机给认识的人,但手机断讯,无法通往世界的任何一端。人像宇宙荒漠中一颗孤单的星球。操场上,谁都在忙着打手机,但无论如何都拨不出去。
    正行和守恒来到楼下,街上站满了议论纷纷的人,说这次严重了,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可怕的地震啊,远方传来救护车与消防车呼啸来去的声音,在因停电而沉寂的半夜听来格外刺耳。然而,也因为这个没有电没有光的夜晚,当正行与守恒抬起头来,他们会看见城市天空里有许多星星,闪烁着光芒。当惠嘉抬起头来,也会看见满天星光。
    星光中,惠嘉终于打通了守恒的电话,守恒看见是惠嘉来电,走开了去,当正行还痴看着天空反应不过来的时候,守恒告诉惠嘉,他没事,人在学校,kiss
    几天以后,正行家的晚餐,同样的暖黄灯光下,爸爸、妈妈与妹妹正在吃饭,少了正行,正行到台北补习去了。然而,当下他们全都停止了用餐,睁大眼睛看着电视。电视机里的新闻正播报着九二一最新的伤亡人数,地震已经成了台湾数一数二的超级天灾,哀鸿遍野。
    秋天真的来了,树叶在风里显得哆嗦些。学校系馆的暗房里,惠嘉正在冲洗照片,守恒在旁,看着惠嘉专心的样子,问她拍了些什么,惠嘉说是系上老师派的作业,要他们用照片作社会观察,及时抓住周遭世界的脉动。
    守恒觉得惠嘉的话简直充满了正义感,兴味盎然看着那些什么都还看不出来的相纸,好像里头埋藏着一个他没见识说过的全新世界。
    照片慢慢显影出来了,许多街头掠影,买彩券的、老人、加油站的工读……
    惠嘉问守恒,是不是应该把他们在一起的事告诉正行,她每次去找正行,总觉得应该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不用吧,」守恒说,「让正行好好准备考试,上了大学再说。」
    最后一张照片也慢慢显影出来了,是守恒投篮时的动作特写,帅。守恒看着照片上的自己,转过头去就吻住惠嘉。
    却也有另一种日子,是在城市大街上,守恒骑着他的野狼摩托车载着正行。正行开玩笑地对守恒说,也许你该去交个女朋友,别再一天到晚烦我,什么事都要拉着我去啦。守恒突然就加快速度,在路上狂飙了起来,他像高中时骑脚踏车放手一样,对正行说:「怕的话,抱紧一点!摔死不管你!」正行抱了,像高中时一样,天气有点凉了,他把双手伸进守恒外套的口袋里。
    正行从守恒的口袋里摸出了守恒的手矶,手机正在震动,有人来电。正行看见那号码,以及显示的名字,是惠嘉。守恒专心骑车,没发现手机响了。您拨的电话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正行不知道,原来守恒认识惠嘉?他把响着的手机又放回守恒的口袋里。
    守恒的摩托车在大街上扬长而去。
    惠嘉一阶一阶登上公寓的狭小阶梯,来到顶楼加盖的小房间门前,正行的住处。她从门垫底下拿出了key,动作熟练,好像她一直都知道key就在那里。惠嘉直接开门进屋,屋里没人,漫步到窗口,窗外是敲敲打打,到处都在施工中的台北。惠嘉喊了正行,正行你在浴室打手枪吗?喊完自己笑了笑,的确没有人在。她拨手机给正行。
    正行的手机响了,人还坐在守恒的摩托车上。正行掏出手机,是惠嘉来电,决定不接,把手机又放回自己的外套口袋里去。他仍抱着守恒,但没有刚刚抱得紧了。
    惠嘉把一袋食物放在正行桌上,从中掏出一颗白煮蛋。在洁白无瑕的蛋壳上,惠嘉写下:「No problem,你一定可以的。」然后,掩门离开,丽仕小姐甩甩头。
    惠嘉来到大街上的时候,又拨了手机,给守恒,嘟嘟嘟──
    守恒仍在骑车,载着正行,电话响了,他没听到。手机默默在他口袋里发出仿佛从宇宙至深至远处传来的冰蓝冷光。摩托车渐渐离开闹热的市中心,闯进宽大而少人车的夜间公路。

    阳明山上,山下城市灯火如天上繁星,当然,那繁星是想象出来的,城市的天空里看不见几颗星星。守恒的摩托车停在一边,两人面对着连绵的灯火壮丽,没有说话。守恒掏出手机,看见惠嘉的两通来电未接,回拨,接连之前,看看身边低头踢着路边小石头的正行,又按掉了,放回口袋里去。有些冷喔,守恒蹦蹦跳跳耍起宝,假拟山下夜色中有一只篮框,瞄准,跳起,投出,一遍又一遍。正行突然说,刚刚惠嘉有打来,你在骑车,没有接到。守恒惊讶,投篮的动作倏然停止,没有投出去。
    「所以──你们?」正行问。
    沉默,然后守恒点点头,按着仍是沉默,守恒突然变成一个安静的人。
    「那你赶快回去陪她啊!」
    「对不起,」守恒开口了,「我知道惠嘉本来是你的马子──
    「不要再马子、马子的,好吗?」正行突然大声起来。
    沉默之后,守恒说「对不起 ! 」干干地,很短,就讲不下去了。
    「你们──怎么认识的?」
    「她来看我打篮球,我知道你们常常混在一起,是校刊社的。」
    「所以,高中的时候,你们就──
    「嗯!但是惠嘉说,等我考上大学,我们才能在一起──我想惠嘉一定是在开玩笑,我怎么可能考上大学嘛──
    「惠嘉也没想到吧!」正行调侃。
    「对啊──
    「那很好啊,祝福你,惠嘉是个很棒的女孩,你赶快回电话给她,说你马上就回去,不要让她担心。」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正行,你──我不是故意的──那时你都不来看我打球,惠嘉来了,她──
    「惠嘉来了──
    「对、对啊,她站在你看我打球的地方,她──
    「好好对待惠嘉,好吗?不要一天到晚跟我混,很没前途的。」


    「不是,不是啦。」守恒想解释,可是他该说什么呢?他不是故意的?他没有故意瞒着正行?他没有横刀夺爱?是因为正行躲着他,不来看他打篮球?还是因为他的身边需要一个人,他都没有朋友,他好孤单,好寂寞?守恒越急,越讲不出口,所以他把情绪都化成一声长长的大吼,对着山下万家灯火发射。
    突然,正行转身往山下走了,不理守恒疯了似的大吼大叫,守恒见状,慌了,他没想到正行不理他,追上去,语无伦次地说,因为你都不来看我打篮球啊,你为什么都不来了,可是,可是──
    「你不要再跟着我了,好吗?很烦欸──」正行前所未有的大叫起来了,对着守恒,「你知道吗?我从来都不是自愿跟你当朋友的,从来不是,是老师叫我去的,我只是听老师的话,我只是,听老师的话,我一点都不屑跟你当朋友── 


    下山的公车来了,正行招手,上车,把楞住的守恒丢在原地。他什么都不想管了,车上,他想起小时候和守恒一起被罚坐在操场上的往事,他还记得守恒的脸庞被阳光打亮了的样子,他还记得守恒小时候的脸呢,毫无预警地,眼泪开始停不住地攀爬了满脸。
    夜晚,新公园,人影晃动,树影幢幢,其中的一条影子,是正行。他没有四处逡巡的眼光,只是一个人低着头默默走着,连小石头都不想踢了。


    正行在荷花池畔找到一张椅子,坐下,从背包里掏出了一包什么,是烟。正行把烟点燃,但他没抽,只是让烟慢慢烧完,烧出烟丝,烧成灰。一抹影子,一个中年男人的影子,晃到了正行身边,也坐下。风吹荷花池,但夏天已过,荷花早谢光了。


    西门町边陲临河的宾馆里,正行和惠嘉住过的那间,休息六百,住宿一千,原来如此,只不过,不是原班人马了。正行沿着床缘浅浅地坐着,他的坐姿透露他的不安。窗外的高架桥上塞满了车辆,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电视开着,播放九二一震后灾区重建的消息。
    浴室门打开了,中年人只围着一条围巾,凸出他大大的肚腩。中年人走近正行,坐下,在正行耳边吹气:「要不要先去洗个澡啊?」正行摇头,中年人靠拢过来,他的手伸进他的衣服,他的唇试图打开他的嘴。正行先是无知无感地任由中年人在他的身体上攻城掠地,但随后他像醒过来一样,发现这并不是他要的,于是他摇头拒绝,说不要,但中年人的身体没有意会过来,他以为这个年经弟弟害羞放不开,

    于是加强了动作。正行的抗拒越来越激烈,不要好吗,他用力推开了中年人,中年人没料到遭到如此强烈拒绝,踉跄倒地,也因此见笑转生气。中年人扑上来,仿佛几吨重量似的将正行压倒在床上,抓他头发,扯他衣服,用力亲他,喊他底迪底迪,正行只能反抗,抵死反抗,在愤怒与屈辱中他流下眼泪。最后,正行使尽一辈子都没有过的吃奶力气,把所有的情绪化为一声大吼,将中年人震倒在地,夺门进入浴室,反锁起来。


    也曾经这样对惠嘉做过啊,正行想。中年人在外头大叫开门,甚至试着撞进来,正行将门抵死顶住。中年人的声音渐渐弱了,成为哀求,喃喃地说,开门啊开门好吗你是不是要钱我可以给你钱啊好不好,声音渐弱至无,接着是隐约的啜泣。正行听着这些声音,渐渐感觉到全身的力气都放空用尽了,他走到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好凌乱啊,他伸出手去,试图触摸不断从脸上流下来的两行什么。


    空荡沉默的宾馆小房间,只有电视台还在播着,脏灰染了污渍的天花板和墙上壁纸、争执过后倾倒的桌上台灯,暗沉的地毯,以及教落地上的衣物,一切都变得歪斜而不堪。


    正行开了浴室的门,看见中年人颓然倒在地上,他踢了踢中年人,中年人没有任何反应,只剩呼吸。正行蹲下来摇了摇中年人,还是没有反应,但还在呼吸,他花了许多力气,将死掉一般但的确还活着的中年人搬到床上,让他躺平,然后他去将中年人散落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搜集起来,掉出了什么,是名片,中年人原来是个高阶的主管经理呀,他把这些都收好,放在床上,中年人旁边。
    正行走到窗边,窗外的高架桥,车水马龙,地上的星星。


    正行回到自己的顶楼加盖小房间的时候,发现惠嘉像死人一样,双手交迭放在胸前,端端整整躺在他的床上。正行开了灯,惠嘉没有起身,只是原封不动用平平板板的声音说,守恒说要跟她分手了,他觉得自己背叛了最好的朋友。正行说谢谢,谢谢惠嘉从来没有向守恒吐露他的秘密。惠嘉起身说,她知道正行都知道了,知道她和守恒的事,她问正行,会不会怪她、气她,从来都没有跟他说?正行摇摇头,对惠嘉说,如果她跟守恒说他的事,她和守恒就不会有这些误会,就能好好在一起了。惠嘉张开双手拥抱了正行,正行回抱惠嘉,两人彼此安慰,紧紧地。惠嘉发现正行衣着凌乱,眼角有伤,她问正行怎么了,正行尴尬说没事,他要先去洗澡了。惠嘉笑笑,转过头去,悄悄地留下无声的眼泪。正行脱下上衣,准备进入浴室的时候,有人敲门。正行开门。
    是守恒,他显然喝得有些醉意了,「我跟你说──」他也准备来找正行诉苦,但他才开口,就发现惠嘉也在正行房里。他呆了,话咽回去,说不出口,他看看惠嘉,又看看正行,正行没穿上衣,然后,他冲了出去,跑下楼。「守恒──」惠嘉叫,但没叫住守恒,于是她和正行交换了眼神示意,拿起背包,追了出去。
    「守恒!」
    只剩下正行一个人的室内,他颓然地沿着床缘坐下,叹一口气。怎么会是这样的呢?


    守恒骑着摩托,在路上狂奔。失速的忠孝东路。他想,快点,再快一点,好让他把脑海里拥挤着的这些想法,都抛到脑后去吧。快!
    Shit!」守恒突然啐了一声。
    他无法狂奔下去了,前面是交通警察路边临检的庞大阵仗,他被拦了下来。「证件!」「你骑得非常快你知道吗?」「有没有喝酒?」「嘴巴张开,吹气!」
    超速又酒驾,守恒被带回警察局。


    警察局里,守恒呆坐在椅子上,他看见旁边有些被手铐铐住的家伙,仍口没遮拦地对警察叫嚣!突然,警察大喝一声,那些家伙就乖乖闭嘴了。
    正行在房里,他想,他们三个人从今以后都要不一样了。手机响,守恒打来的,出事了,他叫正行到警察局保他。这家伙,即使长大了,仍像幼时一样爱闯祸,有了他这个小天使又如何呢?正行披上外套,匆忙出门去了。


    正行将守恒从警察局里保出来,从头到尾,守恒就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低着头不发一语。
    回家,摩托,这次,换正行来载守恒。一路上,后座的守恒一直紧紧地抱着正行,把头靠在正行的背上。
    开门,回到正行家。正行语气干硬,要守恒赶快休息睡觉,别想太多。突然,守恒一把抱住了正行,正行想挣脱,但没办法,他没想到守恒抱得那样紧,且不肯放开。正行听到守恒在他怀里哭起来了,抽抽搭搭,像个无助到了底的小孩。于是,正行也拥抱了守恒,拍着他的背,安慰他,没事,没事的。守恒抬起头,泪痕满脸,看着正行,接着,守恒就来吻正行了,那样厚实而没有任何间隙的亲吻,正行只能错愕,然后接受,别无其他。
    正行脱去了守恒的上衣,然后是裤子。正行脱去了自己的上衣,接着裤子。终于,这一对从小到大的朋友,第一次裸裎相对了。正行带着守恒,在床上躺下,守恒看着正行,他的眼神似乎平静而柔和了不少,但他仍然决定去吻正行。两人亲吻,两人做爱。长夜漫漫,却又短促。


    翌日,守恒醒来的时候,发现他还在正行房里,但旁边躺着的人是惠嘉。惠嘉看着他,仿佛一直以来她都这样看着他,很久了。守恒有些疑惑,坐起来,拉开窗帘,看着窗外,惠嘉也坐起来,靠着守恒,她说她一直找不到守恒,半夜接到正行的电话,说找到了,人在警察局,被他带回家里了。惠嘉一遍又一遍抚摸着守恒的头发,继续说,正行要她过来,但她过来后,正行已经不在房里了,只剩下守恒在床上,睡得像死猪一样。守恒看着的窗外,台北,敲敲打打,许多新的工程正在进行,在这个城市里,什么都可能发生。


    「你知道我第一次来台北,是什么时候吗?」
    「嗯?」惠嘉轻声。
    「是我小学的时候,四年级的户外教学,到市立天文馆。如果不是因为那天的户外教学,我就不会和正行变成一辈子的好朋友了……」守恒继续说,说那天他很皮,一直拉一个刚转学来的女生的头发,一直拉一直拉,那个女生非常生气,她突然转过头来,要打他,但她突然就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后仰,摔在他们全班正在参观的太阳系的模型上。守恒说他知道他闯大祸了,学校赔了不少钱,那个女生后来再也没有来上学,听说又转走了,守恒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他本来就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小孩。也因为这件事,守恒的妈妈决定带这个不断惹麻烦的小孩去看医生,诊断出他过动,容易high的毛病。「妈妈一定把这件事告诉老师了,所以,有一天,正行来了,他说要做我的朋友。我知道,他是被老师派来的,我一直都知道,所以我决定要作弄他,我要把他拖下水,我要让班长跟我一样被处罚。

    我做到了,我让正行成绩退步,跟我一起被罚,上课的时候把桌椅搬到操场中央,可是,正行却也变成最好的朋友,从此以后,做什么事,我都要拉着他去──你知道吗?正行真的是我最好的朋友!」
    惠嘉听守恒说这些的时候,先是微笑,接着,惊愕,然后又恢复了平静。等守恒说完,她说:「你知道吗?我就是那天被你拉头发的那个女生!」


    换守恒惊愕了。
    「那时,我的名字叫做庄家慧,爸爸妈妈离婚了,我们本来是住在台北的喔,妈妈带着我转学到乡下的一间国小,第一天,我就被一个臭男生拉头发,出了那种天大的糗事。老师叫班长带我去医护室的时候,我就脱队了,我想我再也不要回到那个烂国小,见到那个臭男生,我要回去我真正的家,在台北。

    我跑啊跑啊,终于回到家,可是,那里再也不是我的家了,那里的妈妈换别人做了。但是,我死都不要回去那个有臭男生的学校,死都不要,我又哭又闹,于是妈妈只好帮我办了转学,转到另一个学校,改了名字,跟她姓,叫杜惠嘉。」
    「你唬烂!」守恒说。


    「对啊!你怎么知道我唬烂?」惠嘉笑。守恒搔惠嘉痒,两人闹了一阵,静下来以后,守恒看看天色,恍然大悟说:「该死!我又跷课了。」而惠嘉没有说话,她的心思已经回到转学的那一天,她已经好久没有想起那一天的事了,她记得她在跟班长前往医护室的路上,那个班长就是正行吧,跑走了,跑回家,她记得那天,在剪完爸爸新的婚纱照上陌生新娘子的照片以后,在爸爸回家将她再度送走之前,她坐在那架原本属于她的钢琴之前,弹了一首,那时刚刚学会的,《我的家庭真可爱》……


    可爱的家庭啊,我不能离开你,你的恩惠比天长……


    惠嘉,或是家慧,还记得那首歌,借着钢琴琴键弹奏出来的清脆声响,她听着那叮叮咚咚的琴音。琴音中,天文馆里,不,不只是天文馆,而是宇宙中的行星,仍然绕着太阳转,其中一颗,就是蓝色的地球。蝉声宇宙超级无敌地响亮,响着,就像夏天一样。然而,有一只蝉,突然掉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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